“为何?”他忍不住问。
“叶家子弟,心不静,则气不定,气不定,则易为外邪所侵。中暑,是心浮气躁,定力不足。”叶知秋语气平淡,复述着当年父亲的话语,听不出情绪,“抄经,是为了静心。”
柳闻风哑然。这道理……听起来竟无法反驳,只是未免太过严苛。他想起霸刀山庄的夏天,虽然也热,但伯父顶多会让他们少练一会儿,或者多备些绿豆汤解暑。若是他中暑晕倒,伯父怕是焦急还来不及,哪里会罚抄书?
“你……抄了?”他问。
“抄了。”叶知秋点头,“一边头晕恶心,一边抄。抄到后来,满脑子都是‘心静自然凉’,倒也真的不那么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柳闻风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叶知秋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信函,想起他深夜不熄的灯火,想起他周旋于各方势力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这个人,似乎从小就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不适,都用“规矩”和“道理”压下去,磨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后来呢?”柳闻风问,“还中暑吗?”
“后来学了内息运转之法,寒暑不侵,便很少了。”叶知秋道,“只是这长安的闷热,与江南不同,湿黏得紧,内息也化不开。”
所以才会尝试制那劳什子艾草薄荷膏?柳闻风忽然明白了。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也不是折腾人,只是这无所不能的叶三公子,也对这盛夏的闷热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故纸堆里的偏方。
他心里那点抱怨忽然就散了,反而生出些奇异的柔软。
“等膏制好了,你先试试。”柳闻风说,“若有用,我也抹点。”他手臂上昨日被蚊子咬了几个包,正痒着。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扇的动作放缓了些。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槐叶婆娑,光影在他们身上脸上游移。风穿过时,带来叶知秋身上极淡的、被汗水蒸腾后愈发清晰的冷泉墨香,还有一丝……属于夏日的、微潮的暖意。
柳闻风觉得脸上有些热,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盯着石桌上爬过的一只小蚂蚁。
“柳闻风。”叶知秋忽然叫他。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柳闻风一愣,抬头看他。叶知秋依旧望着远处,侧脸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周伯做什么便吃什么。”柳闻风老实道。在吃食上,他一向不挑。跟着叶知秋这些时日,周伯的手艺已是极好。
“天热,没胃口。”叶知秋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石桌边缘,“周伯熬了绿豆百合粥,清炒了个藕片。太清淡。”
柳闻风眨眨眼,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是……想换口味?还是……?
“街口王婆子的酸梅汤冰镇着喝,解暑。”他试探着说。
叶知秋没反应。
“西市有家胡人开的食肆,卖一种叫‘冷淘’的,用冰水过的面,浇上肉臊和青瓜丝,酸辣开胃。”柳闻风又道。这是以前走镖时,同行的镖师带他去吃过一次,印象颇深。
叶知秋摇扇的手停住了,转过头来看他:“你去买?”
柳闻风:“……”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让他跑腿?
看着叶知秋那双平静无波、却隐隐带着一丝“就这么定了”意味的眼睛,柳闻风认命地点头:“……我去买。”
叶知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放在石桌上:“两份。多要一份辣子。别让周伯知道。”
柳闻风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叶知秋。这位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的叶三公子,此刻竟像两个偷偷商量着去打牙祭的少年,带着点罕见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忍不住也笑了,拿起铜钱:“知道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往前院走去。走到月亮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叶知秋依旧坐在那里,月白的衣衫在斑驳光影中宛如一幅画。他正望着自己离开的方向,目光相接的刹那,他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重新摇起了扇子。
只是那摇扇的节奏,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
柳闻风握着那几枚还带着叶知秋体温的铜钱,脚步轻快地穿过闷热的前院,心里那点因暑气而生的烦躁,早已不翼而飞。
热就热吧。他想。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番外二·食为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