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侃仍旧紧张,但显明地,那股子戒备悄然减弱了。
她徐徐地点了个头,很慢很慢,便当做是打了初见的招呼。
对江岑秦暮的来意,仍然存有戒备和疑虑。她早前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今日有心理咨询师来,此时也知道了他们是燕洋大学的学姐学长——但是说真的,她其实弄不清楚咨询师和医生之间有什么区别?心理学院和经济学院明明没有关联。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又来?
是自己病得更严重了吗?
眼眸子里将溢未溢的悲伤总是藏不住。
薛侃双手想找寻熟悉的东西,做心理的回防。
江岑不急,她能给予的时间远比薛侃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照着此前设计的计划,江岑按部就班,推进着咨询师和受访者之间亲近关系:“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正在画的——也是墙上架子上陈列的这个人。遗憾我对娱乐圈不太了解,能请小侃介绍介绍你正喜欢的这个人吗?”
薛侃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自己房间里的陈设,再一次抬眼的时候,眼眸中的光芒仍旧忽闪忽闪的。
那是带着故事的眸光,过去纯粹、现在澎湃,或许未来还会一直汹涌。
不过,江岑期待的、薛侃滔滔不绝介绍偶像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薛侃比想象中更为内敛,把心里的爱慕藏得隐秘。即使心理咨询师抛出了橄榄枝、诱导着讨论可延展的话题,薛侃也还是保持着沉默,在尽力回避。
等到薛侃终于把紧紧攥着裤腿的手稍稍松开,江岑才又一次温和说话:“其实有些羡慕小侃呢……可以对着喜欢的人,炽烈又赤诚地付出满腔爱慕。”
这句话也是夸赞吗?薛侃不太确定,但想听江岑继续说下去。
江岑没有私藏、率先打了样,悠悠讲出大学时期的回忆:“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着一个男生。略有不同的是,我喜欢的男生只是身边的普通人。”
房间里的人可不只有薛侃。
薛侃下意识看看后头的秦暮,自然而然地在猜度江岑所说的那个男生,是不是他?
江岑所回忆的当然就与秦暮相关。
秦暮鼻梁上撑起的全景眼镜正折映着房间景象,可在他眼里,房间景象再装潢得如何绚丽,与江岑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一筹。
他是这么想的。从初见江岑时开始,或许就这么想了。
但心里的话,却从来没有对着江岑说过。
江岑对着薛侃分享出的故事,自然就带了幽怨:“我喜欢的人若即若离,还比不上你的偶像讨喜?我不敢太炽烈靠近、不甘心先赤诚表白,所以还没有小侃你勇敢呢!”
薛侃动摇了,被江岑的走心倾诉打动,她渐渐放下了戒心和警惕。
故事总能拉近女人们的距离,就是不知道,身后不言语的男人有几分知情知悉。
“我说了我的秘密,作为回报,小侃也和我聊一聊你的故事吧?”真心的饵抛下了,善意的渔翁想收网。
薛侃似乎也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但是心里面乱乱的,她不确定江岑秦暮究竟想知道哪些。之前来的六位医生,有从头到尾没搭过一句话的、有絮絮叨叨聊奇奇怪怪话题的,但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被母亲怒斥着赶走了。现在眼前的这两位,薛侃觉得和善,就愿意再试着配合一次。至少不要让他们也被母亲骂走。
薛侃微微张开口,出声有些艰难:“……”
这没关系,反正江岑在旁边,会引导着薛侃一步一步愿意说。
“和我们聊一聊你的家,好吗?”
是个重磅的提问,秦暮扬了扬眉,这也不合他素来咨询的习惯。
但到底是没中断,尊重着江岑的策略。
薛侃像是被轻轻刺激到了,身体有片刻下意识地后倒,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她摇头的动作很卡顿,说不定塞尼管家磁电力不够的时候也会这样摇头?
江岑没有让这尴尬的氛围持续太久,她故作为难的样子,也在慎重斟酌着语句:“那不谈薛建瓴、不谈穗芳和塞尼,只谈谈你自己,好吗?”
薛侃又一次,犹豫地摇头。
当局者迷,旁看的秦暮却明白了江岑的真实用意:人们不习惯拂逆别人的意愿。江岑接二连三的请求,都被薛侃拒绝,自然催生出内疚感。当再提出第三个、第四个问题的时候,薛侃很大程度上就会顾及江岑的情绪,回答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果然,江岑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薛侃最在乎的东西。
深深地叹气,江岑的为难实在精妙:“那就还是聊一聊你陈列的,聊一聊你的偶像吧……好不容易我感兴趣,秦老师也感兴趣。五六句、三四句,哪怕一两句都可以,聊你想说的、想告诉我们的,任何一切都行。你愿意吗?”
薛侃接不住江岑满眼期待的目光,她顺着话题、抬头看向自己挚爱人物,瞬时间流露了沉沉的悲伤。她选择了信任江岑,也不怕被秦暮笑话,诉说出自己持续了许久的苦闷:
“祂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