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秉仁的妥协,比预期来得更快。次日清晨,端端正正的一式三份、墨迹未干的新合同已经端端正正地摆在酒店里周嘉耘的桌子上。
附着的,还有一封沈秉仁亲笔书就的洒金笺信,字迹恭谨,措辞谦卑,字里行间不着痕迹地提起与周家老爷子“早年于姑苏拙政园赏梅品茗的旧谊”,随信更附上一套价值不菲的 清代矾红彩“渔樵耕读”纹瓷杯 ,美其名曰“聊表寸心,共续雅缘”。
周嘉耘垂眸扫了一眼,修长的手指拈起合同,逐页翻过。
老爷子,周家早在九十年代初期就已经举家南迁,这种地头蛇式的友谊叙旧,生拉硬扯,不如直接与黄土讲去,在周嘉耘这讨不到半分好处。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静的光影。
他提出几点语意不详,想要含糊过去的合同漏洞。
身旁垂手而立的首席顾问立刻应声,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痕迹。
“第五条,争议解决,仲裁地改为港岛国际仲裁中心。”
他合上文件夹,推回桌案,动作行云流水。这样的快节奏对他来说是常态。
“礼物退回去。景深向来都是只谈生意,不叙旧情。”
商海哪里有什么情分可讲,周嘉耘这份合约的签署,不是和解,是 纳降 。
只是人情往来,一些必要的聚会还是要去。
周嘉耘停步在灯红酒绿里,多的是想要见一下这个从港岛来的年轻狮王,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
而有资格攀附的,大多被他冷淡的态度阻拦。
有些场合,周嘉耘只是出现在那里一瞬就好,狮王标记领地,自然就会有醒水的人知道边界。
林望夏再一次见到周嘉耘,猝不及防,是她没有想过的酒店大堂。
仓库数据一一核实入库后,剩下的就只需要等着上面敲定时间。林望夏的时间也就多了一些出来。
这回是听到了Vicky的电话,非上班时间,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难见的憔悴,说是生冷吃得太多,肠胃炎又犯起来。
林望夏自知自己没有办法像Vicky那般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些你来我往的应酬场面,却又实在想分担。
她自觉套上羽绒外套出门,再进来时手中拎着红色的塑料袋,药盒被风吹动,发出斯斯刮动撞击的细响。
电梯从地库上来,金属门滑开,轿厢内暖黄的灯光下,周嘉耘穿着讲究矜贵的西装套组,手腕收着妥帖的羊绒大衣,只是站在那里,就很难不让人的视线从他身上划过。
林望夏脚下的动作迟疑,她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关头和他打照面的机会,甚至没有做好再见到面的打算。
望见一旁的特供电梯,屏幕乌黑,果然是在维修。
“还不进?”似乎是不耐,周嘉耘抬眼问道。
他自己刚结束一场觥筹交错的应酬,席间那些浓油赤酱、过分甜腻的苏帮菜几乎未动。酒却喝了些许,叮叮当当的在胃部撞出不适宜的灼烧感。
林望夏吓了一跳,慌忙走进电梯,身体紧紧贴在另一侧电梯墙。小声喊了一声周生,就不敢再多看一眼。
电梯轿厢狭小,周嘉耘身上强烈的愈创木尾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被冲开。狭小的空间里挤进林望夏身上淡淡的甜腻味。
素面朝天,流转的灯光照在莹白的只漏出一点的脖颈上,是一如既往地白。
林望夏缩在角落,手里装着胃药的塑料袋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寂静里,声音格外明显。
她还记得他对自己的忠告,见到他就忍不住 心生敬畏,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缩得更小 ,再不敢有多余动作。
只差将药盒环抱在怀里,下意识以为这个声音会吵到他尊贵的耳朵。
周嘉耘的目光掠过那个袋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望夏暗道完蛋,心脏一紧,下意识小声解释:“是…是Vicky姐。她应酬多,肠胃不太好,总备着点药和热粥……以备不时之需。”
脆生生,娇怯怯,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这么解释了一道,又不敢再说话了。
像一只被野狼含在嘴里的兔子,可怜兮兮地被咬着大动脉,不忘手脚扑通,玩命地解释自己只是无意间闯入地界,悲悯地奢求放过自己一命。
他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还是她对着谁都是这幅可怜巴巴的状态?还是只对着他?
周嘉涵没应声。
没由来的,想到今晚晚宴上的菜系:松鼠鳜鱼、 蜜汁火方 、东坡肉、醉蟹……
有很多占尽时代红利的人,对享乐有自己独到的变态追求,周嘉耘自小名利场长大,再荒唐的场面都见识过。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身量极好的服务员替他布菜剥蟹。
莹莹玉手,苏州评弹小调弹起,窗外就是春花江月夜的静谧。
周嘉耘不说拒绝,也不主动提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