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的港岛,是不同往日浓妆艳抺的姿态,像是常年西式职业打扮的女郎,在传统节日里也晓得换上家乡的素袍,隐藏在浮华后面,还是传统的内敛温润。
维港烟花璀璨炫目,黑色轿车开进太平顶路段,无声滑过 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道旁百年古榕垂下的气根在夜风中轻晃,如同鬼影。
周家本宅那扇沉重的 铸铁大门紧闭 ,门前两尊威严肃穆的石狮子脖颈上,被人系上了 崭新的大红绸缎绣球 , 刺目的红 ,是老爷子骨子里的传统,连进门的利是树也摆得有两人高的高度。
招财进宝,恭喜发财。
周嘉耘带着寒气进门时,年夜饭的喧嚣已散尽,空气里残留着 鲍汁扣辽参的浓腻 和 昂贵雪茄的微焦气 。 水晶吊灯冷白的光 照射着 空旷得可听见脚步回响的客厅 , 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映出周嘉耘 一丝不苟、更显冰冷的身影 。
他对这 刻意的冷清习以为常 ,从他 连续第三年缺席这顿形式大于意义的团圆饭 开始,家族里那些长辈便学会了用这种 无声的驱逐 来表达不满。
甚至还有 族老将状告到了常年盯着周家动向的《港岛财经周刊》那里 ,借财经记者之口,暗讽周家太子爷目无尊长,品性乖戾, 质疑其掌舵百亿帝国景深集团的能力 。
周嘉耘抓出了家族里添油加醋的那个旁系叔伯,又从家族信托里将人除名,铁血手腕也在除夕年夜饭上尽显。后面再没有人敢置喙他的任何事。
周家这一辈,再没有可能生出比周嘉耘还要优秀的人。世家大族要繁衍,除了审时度势和雷霆手腕,还不能行踏错半步。周嘉耘父辈的时候,港岛正处于局势动荡的时候,外邦内斗,政权更迭,明争暗斗,他们做生意的人只能冒死闯入权利漩涡,站错队的,百年世家不也是覆灭了好几个。
周家站对了,也付出了代价,老爷子的亲儿子死在人为的海难,周嘉耘小小年纪就承担起继承人的责任。
这样重的枷锁养出来一只驯化不了的狼崽,等狼崽长大,更是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所以周嘉耘走到哪,做了什么,他就是天,盖在周家,整个港岛的天。
管家走进两步,恭谨答道小少爷年夜饭也吃不安稳,一直在等他。
周嘉耘甚至没有点头, 径直穿过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清晰而孤独 。
他推开二楼儿童房的门。
暖黄的灯光 如水银泻地,瞬间驱散了身后的清冷。
周淮南还没睡, 趴在高支棉的埃及绒地毯上 ,正对着一副 复杂得惊人的星际战舰乐高 较劲。
“Daddy!”男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 委屈地瘪瘪嘴 ,“你又迟到哦,太公他们吃完都走光了。”
周嘉耘 松了松紧束的领带 ,在他身边坐下, 昂贵的地毯柔软地陷下去一块 。
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碟 精心摆盘却丝毫未动的萝卜糕 ,旁边是一幅蜡笔画, 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牵着手 ,画纸边缘被 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
“留给我的?”他声音 听不出什么情绪 。
周淮南 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又从枕头底下 献宝似的摸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新年礼物!我用零用钱买的!”
标志的六角白星,在灯下泛着 低调冰冷的光泽 。
周嘉耘拿起那枚小小的领带夹,在 指腹间摩挲了片刻 。
房间里 温暖的光线似乎软化了他下颌过于冷硬的线条 。
“谢谢。”他将礼物 仔细地收进西装内侧口袋 ,动作比平时 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秒 。
“今年不飞国外。”他忽然开口, “听说,黔州那边的山里,有种 泥盆纪的菊石化石,很特别 。”
“真的?带给我!”男孩眼睛瞬间亮了。
“看情况。”周嘉耘 屈起手指,极轻地弹了下儿子的额头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该睡了。”
他起身,替儿子掖好被角,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