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停顿片刻,他才转身离开。卧室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那一方暖黄,也将他重新投入走廊的冰冷与黑暗之中 。
林望夏这边今年过年却也不太平,家里罕见的杀了年猪,她还记得到家进门后的第一眼。
爸爸身边带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坐在老旧塌陷的皮沙发,见到林望夏的那一刻几乎就弹起来。冲着她局促不安的笑,连爸爸的神色也不自然。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他拉着那个阿姨的手,直说到:“什么酒席都不用办了,就过年一起吃个饭意思一下就行,到时候大家都要来啊。”
白天帮忙按猪的邻里笑着说一定,吃过饭后又一起离开,等人都散后,他才介绍说要叫曹阿姨,跟他在一个热压缩厂车间,过年了就想带回家见见。
曹阿姨从奶奶房间里拿出两件棉袄,套在她和望冬身上,说是第一次买没想到这么不合尺寸,林望夏也只是笑着摇头,她也体面,只说:“我都在上班能自己买,还是记得望冬的吧,以后也得你多照顾了曹阿姨。”
曹阿姨的脸色才变了变,点点头说好。
除夕那夜,空气里刚杀年猪的血腥气、柴火灶的炊烟和油炸糍粑的甜腻香气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构成了一种 鲜活而粗粝的年味 。
林家堂屋的 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 ,一顿 仓促却热闹的婚宴酒席刚散 ,留下 杯盘狼藉和满地的瓜子糖纸 。
林望夏和奶奶在 油腻腻的厨房里 ,就着 一盏昏黄灯泡的光 , 沉默地将混合了花椒粉和白酒的肉馅,一下下灌进浸软的肠衣 。
弟弟林望冬 蹲在一旁帮忙洗着肠衣,看一截灌好就拿起棉绳扎紧,再悬挂在已经支好的架子 。三个人一个传一个,不一会功夫大盘里的肉也解决了大半。
院子里,父亲和那个 新来的、笑容淳朴却难掩局促的阿姨 ,正 笨拙地一起收拾着残羹剩饭 。
奶奶 叹了口气 ,声音压得很低,混着 灌肠的窸窣声 :“夏夏,冬冬,别怪你爸……他就是想有个伴,老了,怕孤单。”
林望夏 手下动作没停 ,肠衣在她指尖被填满、扎紧,形成一个饱满的弧度。
她抬起头,对奶奶露出一个 很淡、看不出情绪的笑 ,手也紧紧握住奶奶的手,“奶,怎么会怪。现在有人照顾他,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望冬 没吭声 ,只是把 脑袋埋进膝盖里,手上的动作更快,却因为心急挤破肠衣 。被林望夏轰出去,叫他过年也和自己的朋友联系一下,别耽误她做事情。
几个月不见,林望冬终于长出来了一点肉,班主任是个好人,除去林望夏每个月固定汇给她林望冬的生活费外,还会主动跟她说明林望冬在学校的近况,但凡要是降温或者感冒,林望夏总能第一时间知道,甚至还帮他多申请到了一个贫困补助。
没有了这些硬抗的少男心事,他也渐渐开朗起来,人没有那么阴郁自然也就交到了朋友,这才是林望夏最想看到的。
深夜,寒气更重。
林望夏起夜,摸黑里,二楼 四面透风的露天阳台 ,林望冬 蜷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望着远处 黑黢黢的、沉默的大山轮廓 。
“姐,”少年带着重重的鼻音, 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以后……是不是就没家了?”
父亲隔了十几年再带一个阿姨回家,当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小寨子里藏不住一点事,好事的邻里表面笑着说:“望夏望冬你们好日子要来了。”私底下却是传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林望夏好歹熬出去了,林望冬的日子就难熬了。
这些,林望夏知道,林望冬也知道。
林望夏的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酸 。
她走过去, 脱下自己披在身上的外套,紧紧裹住弟弟冰凉单薄的身体 ,声音在 寂静寒冷的山野夜里 ,显得 异常清晰和坚定 :
“ 瞎想什么。 ”林望夏说, 手臂用力环住弟弟颤抖的肩膀 ,“ 你还有姐。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
山下零星闪烁着别家人温暖的灯火 。
夜色苍茫,林望夏只觉得自己好似还是不够努力,没能够在深湾立业成家,而大山的家,也似乎笼罩在迷雾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