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茄烟雾无声缭绕。
三个人,一人一句,专门戳肺管子一样地互相撕扯着对方最不愿触及的情感软肋。
空气凝成实质。
周嘉耘“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寂静中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没看另外两人,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
心中的烦躁不仅没消,反而被齐家群那几句话点得更透。起身出门时正好遇到端着云吞面回来的人。
阿哲侧身朝他问好,周嘉耘目光不扫他,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
原来他的症结,如此显而易见,又如此笨拙不堪。
齐家群看着端来的面,嘴角划过笑,“突然又不想吃了。”
他也就表面上看着和声和气,折磨人的手段却不比另外两个差。像是早就知道了人的恶劣,阿哲就站在一侧。
齐家群将未抽完的黄金叶捻入水晶底烟灰缸,“我走先。”
拽着一旁的人,散漫自由。
周嘉耘坐回车里,衬衣早被他解开两扣,古铜色的皮肤夜光下流转出华波,又见他握着方向盘,一手抓了抓散落的几缕碎发,一手拿出手机,指尖在“林望夏”的名字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周嘉耘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林望夏根本就不知道后面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重新回到包间的时候,宴会就已经要接近尾声,四五同事还想拉着林望夏去星光大道逛逛街吹吹海风。
夜晚将青春点亮,城市一脚会有支起吉他唱歌的青年,等逛得差不多还可以去兰桂坊喝点小酒。不然总感觉周末少了些乐趣。
林望夏摇头拒绝,说了改日。大家也就不强求,只是嘱咐她坐地铁回深湾一定要报个平安,再一眨眼的功夫,酒楼外只剩下三五零散的同事,甚至连同刚刚一起走过来时鎏金地毯铺就的路都像是幻梦。
搭着地铁中转几趟回到家,林望夏洗完澡,见林望冬找自己,就笑着和他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嘱咐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自己说,千万别憋着的家长里短。
电话那头看着人又长高了一些,不知道衣服小了没,林望夏问起了林望冬的身高和鞋码。现在手头宽裕了一些,想着一定要挑个时间去8号仓给他买买运动服和球鞋。
他能拿到手机的时间不多,这个点还是下了晚自习班主任拿生活费给他才能抽空接个视频电话。手机很快又交了回去,林望夏感激地对班主任连连道谢,只感觉日子又有了盼头。
等挂断电话,林望夏才看到通话键左上角艳红红的小角,来电提醒显示是港岛,林望夏心脏漏跳一拍,又不知道是不是要播回去。手指还在屏幕犹豫,电话又弹出,一样的号码。
她立即接起。
“周生,您找我?”林望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和,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他透过听筒传来的、缓慢而清晰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带着太平山夜晚潮湿的雾气,沉重地熨帖在她的耳膜上。
她心跳一顿,又像绵密的鼓点,一拳一拳,毫无章法的敲击着鼓面。连带着湿意的发尖滴下水珠,都不敢去擦拭。
他没说话,林望夏也就不敢说话,还是过了一阵。
周嘉耘似乎在下某个决心,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甚至有点干涩:“周末……可不可以来我家一趟?”
“……?”
林望夏完全愣住。
“帮忙照顾一下猫。”
周嘉耘说,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指令。但说完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家里那只娇生惯养的缅因,哪里会缺人养。
电话两端陷入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嘉耘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试图用另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来掩盖这拙劣的邀请:
寂静间,周嘉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这种陌生的、近乎羞耻的体温飙升,比他当年单枪匹马在苏黎世谈判桌上,面对一整屋刁难他的白人银行家时,还要让他感到无措和……难以招架。
“还有上次......”借口并没有讲完,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一声。
“好。”
周嘉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穿过车窗,拂过他微烫的耳根。一片遥远的邮轮汽笛声,如同他此刻内心呜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