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峦峰的春天,是从油菜花开始的。
三月初,先是山脚溪边试探性的几簇明黄,不出几日,就像打翻了的鎏金匣子,浩浩荡荡漫过田埂,淹过坡地,将上下灰村之间的谷地染成一片流动的、耀眼的海。
风吹过时,花浪簌簌,带着泥土和花粉特有的、微腥的甜香。
得益于交通的日渐发达,也有可能是大老虎打完后疲软的经济复苏,高铁通行了后这座小城藏着的瑰宝就被悄无声息地发现。
外地游客骤增,层出不穷的网红打卡机位,更多的时候,这座小城是平静的,连接着天地的。
“Recoger el tiempo”
一个听起来就很洋气的咖啡店就开在这片花海的边缘。
一栋两层的红墙砖房,外墙爬了半壁青藤,木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清隽。
门口支着几张原木色桌椅,没客时,一只金毛犬会趴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晒太阳,下巴枕着前爪,眼珠是温润的琥珀色。
青石板的设计也及其巧妙,并不是千篇一律的岩石,而是并行的两个脚印,一大一小。后来又添加了狗狗的梅花脚印,看上去就像是人为弄上的。
店是前年开的。
起初当地居民只当是又一家赶风口的网红店,直到店开了几年,中年夫妇靠着平和的好颜色与周围人打了招呼,淳朴的百姓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确定在这里留下来的后居民。
更何况当听到向来和煦的太太本就是本地人,就彻底没有了排外的小心思。没有太多农活要操劳的时候,他们会带上菜地里新摘的小瓜,年初刚收成的花蜜来做客,太太请他们喝咖啡,吃甜点。他们就给这对和善的情侣染衣服、送吃的。
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太太比较和善,村里的阿妈小小声凑着林望夏的耳朵说:“小夏,你找的这个先生帅得很,就是不爱说话。”
林望夏笑着看向坐在靠窗一侧对着公司事宜思考的男人,大福绕着他脚边敞开肚子,就见他不紧不慢地伸出长脚踢了踢,示意着快走。
察觉到林望夏带笑的目光,他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随即又归于沉寂,立起耳朵又想听那边传出什么动静。
林望夏拍拍阿妈的手,“阿妈你管他干什么,尝尝我给你泡的咖啡。”
“喝咖啡,喝咖啡。”阿妈端着手里叫做咖啡的东西,尝了口,来了句:“小夏,这是卡布奇诺吧!”
“是的,是的,蔡阿妈进步最大。”林望夏又端出几盘甜点,让他们再尝尝。
阿妈们咂摸着嘴里拿破仑酥的余香,话题又跳到了这间店本身。蔡阿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林望夏说:“小夏,你们这店东西这么好吃,怎么就火不起来呢?要是我家那小子有这手艺,早把招牌挂到黔阳去喽!”
林望夏只是笑着替她们续上咖啡:“阿妈,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对象嫌忙起来吵,说图个清静。”
她目光下意识飘向窗边,周嘉耘正合上笔电,午后阳光在他侧脸投下安静的剪影。
正是这份“图清静”,让这个翻译过来叫做拾光的小店的许多规矩显得与众不同。
快到中午的时候,忙完该干完的事情的男人会过来吧台牵着女人的手,一起将来做客的人送出门。
店门被拉上,大福跟在身后追着电车跑,全当锻炼,夕阳追着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店真的火了,固然也是因为甜品太特别,但或许,更是因了这花海、老屋、金毛与主人共同酿出的,一种别处难寻的、安稳时光的味道。
有游客问老板秘诀,那位总是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男人只是抬眼,淡笑一下:“都是我太太的心意,我也不知道。”
他太太常在午后出现,穿素色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着,鬓边时有朵不知名的鲜花。她话不多,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很温柔。
太阳合适的时候,她会搬把藤椅坐在门廊下,膝上摊本书,半天不翻一页,只看花,看云,看那只叫“大福”的金毛慢悠悠地追自己的尾巴。
大福是店里的“管家”。
周嘉耘林望夏临时出门的时候,木门上会挂起“随喜外出”的小木牌,就是大福用嘴叼着挂绳挂上去的。
如果是晴天,它还会把门口“欢迎光临”的垫子叼到太阳底下晒晒。
每逢初五、初十,下灰村口有市集,大福的项圈上会系个小竹篮,里面放着零钱。
它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卖花的阿婆摊前,蹲下,等人把一束沾着露水的栀子或姜花放进篮子里,再叼着篮子慢悠悠晃回来。
这时女主人会接过花,揉揉它的头,它便满足地趴回门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甜品之所以限量,是因为材料特殊。
每周三下午,一辆冷链车会准时停在村口,穿制服的司机搬下贴着外文标签的保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