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懂行的客人认出,那奶油产自法国特定牧场,巧克力是比利时小众作坊的手工货,连装蛋糕的纸托都是日本某个百年老铺的制品。
问从哪里订的,男主人正擦拭咖啡机,闻言抬头,语气寻常:“港岛那边,儿子惦记他妈妈口味,每周捎点过来。”
他说“儿子”时,很自然。仿佛那个在港岛执掌一方商业版图、偶尔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年轻男人,就真是他们远在他乡、孝顺顾家的普通孩子。
店里不常开满全天。
若逢女主人精神倦怠的日子,木门便整日闭着。
男主人会陪她在二楼露台坐着,披着同一条薄毯,不说话,只是看远山从青黛褪成墨蓝,看花田里的游人渐渐散尽,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大福趴在两人脚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村里的人也习惯了。知道这对姓周的夫妇,先生温和但疏离,太太安静,身体似乎不太好,但脸上总有浅浅的笑意。
他们不像来投资的有钱人,也不像逃避都市的文艺青年,倒像两棵经历过风雷、终于找到合适水土的树,就这么静静地、稳稳地扎下根来。
春光最好的那几日,女主人精神也好。
她会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待一下午。
面粉、奶油、鸡蛋,在她手里像被施了魔法。男人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或者只是靠着料理台看她。
窗外是泼天的明黄花海,窗内是砂糖落在铜盆里细碎的沙沙声,间和着烤箱渐渐弥漫开的、暖烘烘的甜香。
不过,女主人亲手做的点心,外人难得尝到。
多半是男主人细细品尝了,有时,也会有位眉眼带笑的年轻人特地赶来,小心包好了带走,说是……要带回港岛去。
村里人大多认为,女主人自己亲手做的甜品虽然没有柜台里摆着的好吃,但是却多了一丝暖烘烘的味道,不过他们也不常吃到罢了。
“周嘉耘,”林望夏有时兴起,会边抹平面包胚,边小声地喊着周嘉耘的名字。
“嗯?”他走近一步。
“没事,”她摇摇头,嘴角弯着,“就叫叫你。”
周嘉耘便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很轻地‘嗯’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大福的尾巴扫过地板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游客的笑语。
下雨的傍晚打烊前,最后一批客人离开了。
女主人坐在窗边,看着连绵不绝的细雨,给青黛刷上一层朦胧的颜色,忽然说:“我以前总怕,花谢得太快。”
男人正锁收银机,闻言抬头看她。
“现在觉得,能好好看过花开,就好了。”
男人静静看了一会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以前瘦了些,但很暖。
“花谢了,就去别的地方看花。总不要自己一直等。”
话说着,又在女人的耳边说:“无锡的桃花开了,又可以去赏花了。”
大福似乎听懂了,站起来,拖着那个“随喜外出”的小木牌走到两人腿边,轻轻蹭了蹭。
“或许我们还可以回一趟港岛,不知道垚乐.......”
女主人的声音被男人打断,“那小子已经二十出头了,哪里还需要我们管......”
木门合上,挂上“打烊”的小木牌。
花海沉入暮色,远处农家升起袅袅炊烟。男人拉着女人的手走了一段路。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花还会开,咖啡店的门也许开,也许不开。
一间特别的咖啡店开在三月如海的油菜花田边,在一栋爬满青藤的老房子里,守着彼此,守着这得来不易的、稳稳的、寻常的朝夕。
这就够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