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门,苏桥雪驻足回眸,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她总觉得杨澈有未尽之语,也许是她多虑了。
目光淡扫,又扫过了上面的匾额,“止黑。”她轻声念道,还是在她的心尖漾开一片涟漪。
陈妄立在她的身侧,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眼底流转的微光,不由问道,“何解?”
苏桥雪转过身,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投向庭院的某个角落,“老子有言,知其白,守其黑,”
她微微一顿,仿佛咀嚼其中的深意,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侧门下,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洞悉世间的黑暗,持守内心的洁白,”她的声音渐渐沉静下来,“深谙世故而不流于世俗,遍历黑暗而心向光明,知已经很难了,更何况是止,”
她再次望向那方匾额,却是多了一种敬畏的沉重,“想来能写出这两个字的人,该是如何的孤勇与担当。”
陈妄静静地听着,凝视她浸染思绪的脸庞,他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却又坦然的苦笑,“知其难,而不得不为。”
苏桥雪侧首,与他对视,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同样的了然,她轻轻颔首,像是对他一种无声的共鸣与确认,“黑暗蔓延,无人能独善其身。”
陈妄的心重重地悸动了一下。
这样的女子——。
聪慧剔透,执着坚韧,她不是攀附的藤蔓,也不是点缀的花瓶,而是能与他并肩立于风刀霜剑之前,共担风雨,同见山河之人,她内心保有最柔软的良善与悲悯,却又有异常坚硬的脊梁,有迎风傲雪的铮铮风骨,亦不乏女子的细腻温柔。
世间千万人,这样的她,如何能不让人倾心,不让人拼尽全力想要留在身边。
两人循着来路折返,沉默地走在漫长而幽深的甬道里,衣料摩擦窸窣声,交错的呼吸,都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的暧昧。
陈妄的目光始终带着人的重量,落在她身上,苏桥雪后背升起一抹战栗,她需要说些什么来填充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那个玉儿——”她缓缓开口,声音在通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话音响起,陈妄原本伸出去的手猛然停滞,无声又僵硬地收了回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似乎带上了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
“天枢查过了,她确是乐州人,出身干净,那日也是无意露过救下了顺流飘下的杨澈,时间,地点,人证都核对过,并无不妥,”
陈妄陈述结果,语气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他微微侧头,在黑暗中探寻她的神情。
“是哪里不对?”
苏桥雪沉默了片刻,甬道里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她略一沉吟,开口也是带着几分不确定。
“没有,只是——,”苏桥雪斟酌用词,“太完美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多疑寻找注解,又像是自言自语。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本性,杨澈于他们而言,只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萍水相逢,施以援手已是难得,何至于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似乎——过于惨烈了,”
她的声音很轻,“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然而,这些话悄然落在陈妄的心田,他也曾经怀疑过,只是暗网传来的消息确实没有破绽,又有杨澈一立作保,他才暂时将疑窦压下,此次杨澈的藏身之地外泄,他也查过,依旧毫无所获,他也便放弃追查这个人。
可——毫无破绽,却也是最大的破绽。
一路无话,陈妄将苏桥雪送至清风院门口。
月色下,她的身影单薄却挺直,立在阶前,仿佛一株凝着夜露的兰草,陈妄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却又似包含了千言万语。
可终究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陈妄——”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她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恰好截住了他的步伐。
陈妄身形一顿,缓缓转回身,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惯常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而眼底深处,竟因她这声呼唤,隐隐浮动起一丝极淡的期待。仿佛在等待某个迟来的回应。
苏桥雪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微光,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动,许多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只凝结成最简单、却也最郑重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