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迎着他隐约期待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清淡,却异常认真郑重。
“小心。”
仅此而已。
没有更多的叮嘱,也没有依赖的挽留,只有两个字,简单,却让陈妄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陈妄眼中的那丝期待,在这简洁到极致的话语中,缓缓沉淀下去,化为更深邃的幽暗。
他——听懂了!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沉静的叮嘱的模样刻入心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微的,坚定的点了一下头。
陈妄转身踏入更深的夜色,玄色的衣袍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迅疾。
苏桥雪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他的腿似乎比常人恢复的更快一些。
烛火通明,映照着墙上悬挂的京畿舆图,陈妄立于图前,手中是杨澈用命换来的那份名单,天枢与几名心腹将领肃立两侧,空气凝滞,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陈妄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点——西市胡商聚集的货栈、东城生意兴隆的药铺、南门颇负盛名的客栈,甚至还有皇城根下一处不起眼的道观,他的指尖来回穿梭在舆图上那一个个墨点。
“名单上的人,身份、位置、联络方式,都已核实无误?”陈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冰冷。
“回王爷,已反复核对三遍,与暗线回报的信息九成吻合。”天枢沉声应道,“余下一成,有所转移,但核心网络,已然锁定。”
陈妄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扫过面前几张坚毅而沉默的面孔,这些都是神机营中最为精锐也最忠贞不二的军官,跟随他多年,是从北地血火中淬炼出的刀锋。
“此次行动——,”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如刀凿,“要快,要准,要静,密信、账簿全部带回,我要知道,这十年来,他们每一笔交易,每一次传递,背后的每一个名字。”
“是!”几人低声领命,眼中隐隐跃动着兴奋。
“记住,”陈妄最后强调,目光如冰,“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动作要干净,明日太阳升起时,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遵命!”
众人退去,迅速融入夜色,调兵遣将,陈妄独自留在营帐中,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今夜,这张平静的京城画卷之下,将掀起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神机营的利刃,化整为零,嵌入这座庞大城市的各个关节,然后,在同一时刻,悄然锁拔出那些深藏的“毒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冬夜的寒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生死国本的清扫,就此拉开序幕。
暮色深沉,万籁俱寂,京城的轮廓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与零星的灯火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东城的药铺,掌柜的还在灯下核对账本,算珠轻响,忽然窗外边传来声响,似石子落地,掌柜眉头一皱,房门被一阵风吹开,三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无声落地,掌柜还来不及喊出声,便被击晕塞入一个不起眼的麻袋,随即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西市的货栈,南门的客栈,官员的府邸,甚至大理寺的牢狱——京城多处的角落,类似的场景在几乎同一时刻,以不同的方式静默上演。
这一夜的京城,没有喊杀,没有火光,甚至没有惊动左邻右舍的一声犬吠,神机营的行动如同最精密的捕兽夹,在猎物还未察觉的时刻,一击致命。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那些黑暗中活跃的影子,已从他们潜伏的位置被彻底抹去,京城从沉睡中醒来,市井依旧,人声渐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而神机营的地牢里,灯火通明。
这里与京城抓捕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空气粘稠得化不开,皮肉烧灼的焦糊味,腥臭的血腥味,噼啪作响的火把,将一切染上跳动的,不详的橙红。
那些暗探像破布一样被分别丢在各自的刑架上,神情萎靡,眼中都是恐惧与绝望,浑身上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陈妄就坐在入口阴影处一张太师椅子上,只着一件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却比任何华服更令人胆寒,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而另一半的脸完全隐在黑暗里,明暗交错,如同神魔各半。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刀,刀身不过三寸,薄如柳叶,那是季伤在帮苏桥雪打造手术器械时,他顺便要来的。
刀刃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刀锋偶尔划过指尖,带起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不亲自审问,甚至很少开口。
他就那么静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粘稠的血流淌,一份份沾着血污的口供被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