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起,便始终无法熄灭,辗转良久,他蓦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抓起大氅便向外走。
马蹄踏碎深夜的雾气,一路驰骋,东方已投处蟹壳青,王府的下人开始洒扫庭除,见他进门,纷纷垂首避让,陈妄一路掠过重重院落,径直冲向清风院。
却在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时,猛然顿住。
沉默片刻,转身去了厢房,冷水泼面洗去一身疲惫与戾气,又换上干净的常服,这才重新回到内室门前。
掀开锦被一角,他极轻的躺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枕边人。
只是苏桥雪向来警醒,屋内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待陈妄刚刚躺稳,她便翻个身自然而然的将自己蜷进他的怀里,手臂甚至主动的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得像梦呓,
“天还未亮,再睡一会。”
陈妄浑身一僵,半晌,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在她温软的呼吸里,一寸寸松缓下来,他抬起手,将她散在枕边的长发拢了拢,缓缓闭上眼睛。
那日后,两人似乎真的像平常夫妻一般,晨起陈妄出门,晚间无论多晚,他总是会回到清风院,抱着苏桥雪睡上一会。
苏桥雪则会咕噜一句,“回来了”,然后自觉的蜷进他的怀里。
两人似乎都刻意的忘记‘血月之期’,维持着这难得的氛围。
陈妄早出晚归,而苏桥雪则找了时间去看了杨澈,杨澈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已经能下地走动,她刚坐定,玉儿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盏香茶放在案几上,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便窜入了苏桥雪的鼻尖。
若是原来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在沈怀仁和老伍的身上闻过之后,便也知晓了,念头渐起,她便存了试探之心,见玉儿服侍着杨澈喝着汤药。
苏桥雪端起桌上的茶盏,让袅袅雾气遮去眼底的锐利,缓缓开口,“杨将军听说过风茄吗?”
杨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闻言倏然抬头,眼底闪过了戒备,“王妃,知道风茄?”
苏桥雪淡淡的开口,声音还是一惯的清越,“《本草经集注》中有记载,风茄,花碧色,有毒,主惊痫、邪气,有麻醉的效用,便想寻来入药,只是此药长在南诏,故而——。”
“原来如此,”知道原因,杨澈眼底闪过了然,“南诏确有此物,他们将风茄制成香膏,只是此物仅供皇室,怕是很难取得。”
“那倒是,我想当然了,”苏桥雪佯装抿了一口茶,眼睛却始终看着玉儿,她面上不显,可听到风茄的她脊背僵直的一瞬,并未逃过苏桥雪的眼睛。
杨澈见多识广,苏桥雪也是饱读诗书,两人你来我往聊的颇为投机,从南疆烟雨聊到塞北风沙,从市井小吃说到边关烽火,苏桥雪竟都能从容接话,甚至偶尔抛出一两句独到见解,令杨澈眼中渐生光彩。
得知她通晓弈道,杨澈兴致更浓,当即命人摆开楸枰(围棋棋盘),苏桥雪也不推辞,执黑白子对弈,布局间锋芒暗藏……,几局下来互有胜负,棋路却坦荡开阔,杀得杨澈连连拊掌称快。
待到话题转至城池防守、军阵布置,苏桥雪虽未亲历战阵,却凭着过往爷爷那些剖析,也能言之有物,杨澈听着,不由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打量——这女子胸中丘壑,绝非寻常闺阁人。
窗外暮色渐浓,苏桥雪起身告辞,又将养伤的禁忌细细叮嘱一遍,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静立一旁的玉儿,随即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果然——。
苏桥雪指节无意识的收紧,方才玉儿在听到南诏和风茄时,那一闪而过的凝滞,眼底浮起的慌乱,虽快如露水见日,却也被她敏锐的捕捉到。
即便她不是出卖杨澈的人,也必然和南诏脱不了关系,或者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到清风院,内室已经点起了烛火,陈妄正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是少见的闲散,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来。
“回来了。”
他接过她阶下的雪青大氅,动作熟捻也极其自然,苏桥雪任由他接过,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今日回来的这么早?”她抬眼看他。
“今日是上元节,”陈妄将大氅挂好,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街面上里巷相庆,燃灯祈岁,可想去看看?”
他语气中藏着一丝极轻的试探,或许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遗憾,像是怕她拒绝。
苏桥雪静了一瞬,往后风波难侧,她又时间无多,这般寻常的烟火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答道,声音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