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用过晚膳,换上素简的常服,外头罩了厚实的大氅,陈妄替她拢了拢风帽,指尖不经意拂过她耳畔,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盏盏暖光在寒夜里次第绽开,长街如坠星河。
陈妄缓步向前,苏桥雪跟在身侧,两人并未带随从,只像最寻常的夫妻,没入这上元夜的人间烟火里。
路旁孩童举着兔儿灯追逐笑闹,卖糖人的老翁手腕轻转,便勾出一只晶莹的凤凰,空气里浮动着甜酒的温香,混着蜡炬燃烧时淡淡的烟油味——那是节庆特有的、蓬蓬的热闹。
“尝尝?”陈妄在个卖浮元子的摊前停下,舀起一颗圆润雪白的丸子,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苏桥雪微怔,就着他的手低头轻咬一口,芝麻馅儿温热甜糯,瞬间化在舌尖。她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灯火在那双惯常深沉的眼里碎成暖洋洋的光点。
“甜么?”
“……甜。”
他笑意更深,就着她咬掉的半颗放进自己口中,笑意更深,扔了两个铜钱到摊主摆着的碗中,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苏桥雪心尖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开。
人潮渐密,他放缓速度,却始终稳稳护在她外侧,偶尔有行人险些撞过来,他便抬手虚虚一挡,侧首低声道:“小心。”
他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看百戏艺人吐火吞剑,猜了几道浅显的灯谜,赢了一盏绘着墨梅的素纱灯。
苏桥雪提着灯,光晕柔柔映亮她的侧脸,连睫毛都染上金边。
行至一处石桥,远处忽然炸开一簇焰火,金红紫蓝的光朵在墨黑天幕上轰然绽放,又流星般坠落,倒映在桥下碎银般的河面,恍如双生幻境,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她亦仰首望着,眼底流光溢彩。
陈妄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焰火明灭,照亮她专注的眉眼、微启的唇,还有唇角那抹不自知的、极淡的笑意。
这一刻,她身上那些锐利的、紧绷的东西仿佛都被这暖夜融化了,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生动。
苏桥雪望着河水中漂浮的一盏盏莲花灯,缓缓流向远处,像碎星坠入墨色的绸缎。
她不由的缓步而下,蹲在岸边,将手中的那盏灯轻轻推入水中,烛火在纸罩里微微一晃,随即稳住,暖黄的光晕映亮她低垂的眉眼,也映亮水中那双悄然交叠的倒影——她的,和他的。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的许下自己的愿望。
愿他余生少些霜雪,多些暖阳;愿他不必永远挺直脊背做一座孤峰,偶尔也能靠一靠岸。
愿他,一世长安。
她睁开眼,看着那盏灯渐漂渐远,混入一片光河之中,再分不清彼此。
河风拂过耳畔,带来远处零星的欢笑与更声。心里那片空旷了太久的地方,此刻被一种陌生的、温软的胀满感悄然填塞。
她缓缓抬头,四目相对,喧嚣刹那远去,桥下流水潺潺,灯影晃晃悠悠,世间仿佛只剩彼此呼吸可闻。
“许了什么愿?”他问,是回家吗?他心中悄然升起了无奈,声音随着风,变的更轻了。
苏桥雪没有答,只是就着他的力道顺势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被灯火染亮的睫毛上,心口那点温软忽然鼓噪起来。
阴影从桥东下漫过来,恰好将两人陇在一片朦胧的昏昧里,远处人声、灯火、流水仿佛刹那隐去,只剩下他微微低下的脸,和那双映着一点灯苗的深瞳。
她踮起脚尖。
很快的,像蝶翼掠过水面,甚至来不及分辨温度和触感,只留下唇上一抹微凉的痕迹。
她已退回原处,别开脸看向河面,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陈妄怔住了,
那一瞬太轻,太快,快的像他无数次在梦里抓住又散去的虚影,可唇上那缕倏忽而逝的凉意,还有她此刻侧脸上那抹绯色,都在无声的凿刻真实。
河灯的光晕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雾。
他喉结滚了滚,几乎在她脚尖落回地面的瞬间,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向自己的怀里一带,滚烫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牢牢锁在深浅咫尺。
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清晰而强势。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轻触。
是攻城略地般的深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凶狠的温柔,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混着淡淡的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香,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唇舌纠缠,呼吸灼热,他的吻又深又重,仿佛要将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孤寂、隐忍、难以言说的渴望,尽数烙进这个吻里。
苏桥雪双手穿过他的腰身,踮起脚尖给了他最激烈的回应,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只剩下唇齿间的厮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妄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的拂过她泛红的脸颊,他的眼眸深得骇人,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