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桥——,”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却又有着低沉的诱惑。
河风穿过桥洞,吹得远处灯影摇曳,而在这一方被阴影与体温包裹的小小天地里,某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苏桥雪满面通红的别开脸,她盯着河面上一盏盏飘动的花灯,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关乎生死的大秘密,就是不敢再看陈妄的眼睛。
她——刚才——,心中懊恼万分,都怪月色太美,她是被蛊惑了,可心中却并无悔意,就是那一瞬间,她想吻他而已。
陈妄垂眸望着她别过去的脸,心中不安慢慢扩大,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微急促的心跳。
他的手竟然微微颤抖,征战杀伐,朝堂博弈,哪怕刀刃抵喉也面不改色,可面对怀中这个柔软身躯的细微战栗,却让他罕见地感受了——无措。
心中却也涌起狂喜,她——没有推开他,还给了他最美好的回应。
他缓缓松开手臂。
苏桥雪立刻向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妄则抬手,指节蹭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微凉的触感。
“我们——回家吧!”苏桥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的厉害,目光仍固执的投向河面。
“嗯”,陈妄应了一声,声音同样沙哑,他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桥下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了,远处街市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焰火暂歇,人群渐散,陈妄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她微微挣扎,却又觉得有些矫情,只好放弃挣扎,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他迈上台阶,步伐比平时稍慢,苏桥雪跟在后面半步之遥,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又迅速地移开。
回程的路似乎被某种微妙的沉默拉长了许多。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也不约而同地没有松开交握的手,他掌心温热干燥,她指尖微凉,在无声的碰触里,那些未散的悸动与难言的尴尬,仿佛找到了一个笨拙却安稳的支点。
路过一条稍僻静的巷口时,檐角悬着的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晕开了一圈朦胧的光晕,苏桥雪的目光被牵引过去——巷子深处,一座三层楼阁悄然矗立,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檐角挂着几盏式样雅致的灯笼,与长街上喧闹的彩灯截然不同。素白的绢面上,墨迹淋漓地书着一个铁画银钩的“元”字,笔锋遒劲,透着一股近乎孤高的恢弘气韵。整座楼在幽暗的巷底泛着泠泠的光,门庭冷落,窗内灯火疏疏落落,唯有丝丝缕缕的琴音似有若无地渗出来,清越如泉击石,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孤寒。
苏桥雪心中微动。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不禁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楼阁静立在阴影里,窗内一点灯火忽明忽灭,仿佛一只半阖的、冷眼俯瞰尘世的眼。
“元”
是谢枕月那方素帕上那个“元”吗?
“怎么了?”陈妄侧过问道。
苏桥雪抬手指向巷内,“那是——什么地方?”
“元香楼,”陈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淡。
元香楼?
苏桥雪默念着这个名字,是那份她翻看过的、属于谢枕月的嫁妆账册里,营收数额惊人的产业。原来……它在这里。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脚步微转走了进去。
没有匾额,大门紧闭,连个应门的仆役也无,只有那孤高的琴音在空气中断续流淌,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元香楼每月只开门三日,”陈妄的声音自身旁传来,低沉地融入夜色,“初一、十五、三十,入门需验看预约帖,并奉上千金,唯有持特定玉牌之人,方可随时出入,来去自如。”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点明灭的灯火。
“至于楼内经营的究竟是什么,”他语气里染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薄雾笼住寒潭,辨不清底下是水还是冰,“只有真正踏进去过的人,才知晓。”
“特定玉牌?”苏桥雪低低地重复,似乎在谢枕月的嫁妆中没有这样的东西。
她在元香楼的门口静静立了片刻,目光最后掠过那扇紧闭的、方法吞噬一切声响的沉重的大门,终是转身离开。
就在她的转过转角后,元香楼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内门泄出暖黄光线,如一道薄刃,短暂的破开了巷中暗黑,映亮门边的一角青衫。
昭清寒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目光越过寂静的巷道,落在苏桥雪方才驻足的地方,手中摩挲着那枚在春晓楼未曾送出去的玉佩。
夜风穿过巷子,撩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发丝,他望着空无一人的转角,唇角极淡的牵了牵,眼底映着芽叶的烛火,却深的看不出情绪。
“桥桥,你终于还是来了。”他低低的呢喃,却终究只是融进了穿堂而过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