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几次试图开口。
嘴唇翕动,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他该如何告诉她,普南寺的惨案因他而起,如今更大的阴谋因他而来,如影随形,詹凤去了辰州便失踪了,生死不明,他得到密报一路追踪,却在半路遭遇截杀,即便有天枢他们拼死护卫,他依旧身负重伤。
他甚至顾不得让季伤处理伤口,一路疾驰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她在普南寺受到伤害。
他又怎么能让她清澈的眼底也映上,这些血腥的、肮脏的、与她本无关联的阴谋与杀戮,又怎么能让她平添担忧,他曾经发誓要护她一世无忧的。
于是,千言万语,最后笨拙地凝结成一句干涩的话。
“让你担心了。”
不是解释,没有辩白,更像是一句自知有亏的认错。
苏桥雪“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在桌面上,她依旧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那股从寺庙看到他便压抑着的,恐惧、愤怒与委屈的火焰,终究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点燃,又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怒气,毫无立场,也毫无道理。
再有几日,血月之期便至,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而陈妄肩上扛着的是,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是百姓的生死安危,是血海深仇与未竟的使命。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而她——
凭什么去质问他、阻挠他,甚至奢望他将自己置于一切之上?
她不能一边冷静地等待归期,一边又贪婪地汲取他的温度与信任。不能一边自私地享受这场注定无疾而终的靠近,一边又冠冕堂皇地认为“她离开后,他还能一如既往好好活着”,以此来粉饰自己给予希望又注定抽身的残忍。
她又怎会不知陈妄这样的人,一旦交付了真心,便是孤注一掷,覆水难收。
等她离开之后,那片被强硬撕扯开的空洞,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然刺穿所有翻腾的怒意,留下冰冷刺骨的疼与铺天盖地的茫然。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口都仿佛空了一块。
于是,沉默成了她唯一盾牌,她甚至不该用这么冰冷的情绪来面对他,他分明刚从生死边缘折返,带着一身伤,还是回到她的身边。
她该怎么说?又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猛地起身,她第一次想做个逃兵,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找一个地方平息她心中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
然后,脚步未动,手腕便被陈妄一把攥住,紧紧的。
陈妄攥着她的手腕,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让她离开。
她在生气,是气他的隐瞒?气他受了伤?还是气他没有兑现承诺。
或者,都有。
他不知道。
他已经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一日一夜赶了回来,甚至顾不得让季伤处理伤口,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回到她身边。
可此刻,他束手无策。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场僵局,沙场上的运筹帷幄,朝堂中的纵横捭阖,在她这片无声的冰原前,全都失了效,他像个笨拙的孩童,无所适从。
“桥桥——,”他无措的唤着她的名字,透着重重的无力,“对不起。”
苏桥雪依旧是沉默的,她的视线落在他攥着她腕间的手,发白的指节泛着青色,指尖甚至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他紧抿的唇线,最终撞进他的眼底。
那里只有一片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慌乱,甚至祈求。
他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中的猛兽,空有利爪,却不知该挥向何方才能不伤及眼前人。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对他过于残忍了。
“不是你的错,”苏桥雪淡淡的开口,“是我的问题。”
陈妄的心,却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沉入冰窟。
他在她的眼底看到了抽离,好像随时要离开的感觉,他的手不自觉的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