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刻骨地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他当然知道她会离开,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曾一遍遍逼迫自己面对那个注定的结局,以为反复的预演便能铸就一副抵挡离别的铠甲。
可心底深处,终究还藏着一丝侥幸的微光——也许,上天既然将她送到他身边,便不会再残忍地夺走。也许,冥冥之中会有转机。
甚至,在那些被绝望啃噬的瞬间,一个卑劣而疯狂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滋生:到了那一日,他便将她锁起来,藏起来,用尽一切手段阻止她。哪怕她会恨他,哪怕那双清澈的眼眸从此只倒映他的罪孽——只要她能留下,就好。
可他终究做不到。
他无法想象,被她用憎恨的目光注视的日子。那比失去她本身,更让他万劫不复。
于是,他只能逼自己接受。接受命运残忍的设定,却又近乎偏执地、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对她好。他偷偷地、卑微地盼望着,或许日复一日的温暖,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然而此刻。
当她用这样平静而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才惊觉,所有那些所谓“准备”的堤坝,在她一个眼神下便土崩瓦解,露出底下汹涌的恐慌和乞怜。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就像一个在幽暗潮湿中匍匐了半生的苔藓,从未知晓阳光的模样时尚可忍受那份阴冷。可一旦它曾真实地、贪婪地拥有过那份温暖与明亮,感受过生命在光下舒展的滋味——
又怎能甘心,再被推回那个没有温度、没有色彩、只有无尽死寂的黑暗深渊里去?
陈妄放开她的手腕,双臂紧紧地抱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将头埋进了她的怀中。
苏桥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覆上他的头顶。
“定之,”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好像打开了困住猛兽的牢笼的钥匙,陈妄体内奔腾的恐惧再也无所束缚。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苏桥雪整个人紧箍在怀中,紧到她无法呼吸,他将头埋进她的颈间,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像濒临失控的野兽。
“不准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浸着崩溃的痛楚与偏执,“不准——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准推开我。”
最后变成喃喃地祈求,“不要——说对不起。”他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本就疲惫的眼睛,此刻更是猩红一片,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恐惧,痛楚,压抑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带着毁灭的占有。
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也不是试探的碰触,它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像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又像濒死之人攫取最后一缕空气。他要用这个吻来确认她的存在,吞噬她的气息,将她所有犹疑、退路、乃至离开的念头,都彻底封死在唇齿纠缠里。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颈,指尖深陷她的发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箍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这个吻,从绝望的攻城略地到卑微的、无声的祈求,用伤痕累累祈求一份不会消散的温暖。
苏桥雪被吻得气息紊乱,身体里的空气被抽空,她想推开他,掌心抵上他滚烫的胸膛,却在唇舌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温热的咸涩。
她推拒的力道,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
她闭上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甚至踮起脚尖,抬起手臂环住他紧绷的脖颈,以一种全然接纳的姿态,回应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吻。
那环上脖颈的手臂,那微微启唇的顺从,像一道赦令,瞬间点燃了他更深沉的风暴。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的腰肢折断。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刻,眼底却燃着焚尽一切的烈焰。而她在他怀中,衣裙微乱,长发披散。
他托着她的腰臀,轻轻向上一带。苏桥雪顺势抬起腿,环上了他精悍的腰身,任由他抱着她走向床榻。
床幔落下,隔出一方昏暗私密的空间。
衣衫褪落,微凉的空气触击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他滚烫的身躯随之贴近,毫无间隙,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的后背来回摩挲,带着粗粝而真实的触感,也凸显着极致的温存与脆弱。
他的吻流连在她的肩颈、锁骨、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最终停留在她的心口,隔着温热的肌肤,聆听那同样的急促的心跳。
“看着我,桥桥。”他抵着她的额,气息灼热,声音哑得不成调,“我要你看着我。”
苏桥雪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恐慌,以及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仿佛这一夜之后,便是永夜,他也要将此刻的光与热,刻进魂魄深处。
她没有躲闪,伸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掠过他眉心的刻痕,拂过眼角的疤痕。
“我在。”她低声说,声音轻如耳语,却像定海神针,落入他翻腾的心海,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