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谦的声音打断了沉闷的氛围,“王爷,该走了。”
陈妄垂眸看着苏桥雪的脸,指尖拂过她的脸颊,那双眼睛里面终于闪动了一下,“等我。”
苏桥雪抓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
陈妄低着头犹豫,终究不想一个人,“好。”
李谦却是满脸犹豫地看着陈妄,那样的场面,王妃去不合适,可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抬脚跟了上去。
城外的山坳里,挖了三个巨大的坑,每个坑长约五十丈,宽约三丈,坑底撒了石灰,惨白一片,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列阵的士兵。最后一次列队。
这样的坑,有三个。
不,是四个,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坑,坑底散落着的是一些残肢,小小的胳膊,小小的腿。
坑的周围密密麻麻站着人,老人,女人,还有抱着的孩子,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株株被风刮弯的枯木。
眼神空洞,麻木地望着,那里或许有他们丈夫,儿子,或者兄弟。
风呜呜地从山坳口灌进来,像谁在哭,又像在说话,窃窃私语。
她微微侧过头。下一瞬,陈妄的手掌压在她脑后,将她的脸按在怀中,不让她看。
她看不见,可那些已经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们都被下了毒,七万人,没有一个活着。”李谦的声音很轻,可苏桥雪还是听清楚了,“他们将城中的百姓都聚集在蟒山山坳,男人大部分都被抓去充军,女人——”他别过头,叹了口气。
李谦未尽之语淹没在那一声叹息中,她听懂了,却不敢想。
“还有孩子——”李谦说得哽咽,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苏桥雪的胸口像压下了一块巨石,压得喘不上气。
“是谁?”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划着喉咙挤出来,生疼。
李谦摇了摇头,“那人已经跑了,有人说叫‘无生法师’,是个和尚。”
随着陈妄的一声令下,黄土扬尘,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那三个巨大的坑,还有那个小小的坑。
坑边站着的人,开始动起来,老人弯下腰,颤颤巍巍地捧起一捧土,走到坑边,撒下去,女人抱着孩子,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也撒下去。
风还在吹。
卷起那些扬尘的尘土,卷到半空中,又散开,落在更远的地方。
苏桥雪埋在陈妄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陈妄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尸体处理得及时,辰州城没有爆发瘟疫。
可有些人还是生了病,身体上、心里的病。
苏桥雪在城西找了间还算完整的院子,收拾出来,搭了几张简陋的床铺。陈妄吩咐人从军营搬来药材,季伤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士兵帮忙。
医疗点就这么开起来了。
来看病的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多是受伤的男人和抱着孩子的妇女,陈妄亲自带着千刃,穿梭在蟒山的山坳,又找回了一些孩子和女人,他们被家人藏在山里,躲过了一劫。
那天,医疗点来了一个女人,没有表情,却带着死亡气息的女人,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坐在那里,不问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苏桥雪。
女人长得漂亮,皮肤白净细腻,像上好的绢布,上唇薄,下唇略厚,抿起来时有个小小的弧度,生着一双月牙眼。笑起来定是好看的。
可苏桥雪在她身上看到了比死更沉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女人,不说也不问,任由那个女人看着她。
女人的掌心交错着伤痕,有新的,也有旧的,叠在一起,苏桥雪拿着棉棒蘸了少许的烈酒,看着那个女人,她用目光询问。女人瞟了一眼掌心,依然不说话。
苏桥雪执起女人的手,女人微微一颤,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脏。”
苏桥雪轻轻地、轻柔地拂过没有伤痕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清理着伤口,用干净的棉布包好,她包得格外仔细,像绣花一样。
很久很久。
女人才开了口,“你是王妃?”
苏桥雪抬起头,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女人沉默了一瞬,“冲撞了贵人,能死吗?”
“你想死吗?”
“想,可我不敢。”
苏桥雪低着头,继续处理伤口,“那就好好活着。”
“我爹死了,娘也死了,家里没有人了,死了便可以见到他们了。”
“死了就是死了,谁也见不着。”
那个女人没有再说话。
苏桥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