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低着头,把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轻轻拍了拍那只手。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才再次缓缓开口。
“那些兵来的时候,我爹拦着,他们杀了我爹,我娘护着我,他们又杀了我娘,我还是被他们抓走了,”她突然顿住,苏桥雪没说话,只是耐心地听,“后来每进来一个男人,我就在掌心划一刀,可我还是不敢把刀往上挪,其实只要挪一点就可以。”
女人说得很平淡,苏桥雪甚至隐约看到她嘴角那若隐若现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苏桥雪陡然转了话题。
女人一愣,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的名字,她没出远门,邻居都知道她是谁,没有人会这么问,“我家就我一个女儿,邻居都叫我大妞。”
苏桥雪将医药箱收好,盖上箱盖,抬起头看着那双月牙一般眼睛,“就叫阿月吧。”
女人抬头,有些茫然,不明白苏桥雪的意思。
苏桥雪笑得极其温柔,仿佛怕吓坏了这个勇敢的女人,“太阳耀眼,月亮不会。但一样能照亮黑暗,月有阴晴圆缺,但无论是满月还是残月,月亮还是那轮月。”她语气微顿,“你很勇敢,死很容易,活着才是最难的,”
女人怔怔地望着她,苏桥雪轻轻握了她的手,“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靖宁王妃赐的名字,是最美好的祝福。”
阿月笑了,和她想的一样。那双眼睛,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特别好看。
苏桥雪望着阿月离开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陈妄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愣在原地的苏桥雪,她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桥桥”,他有些急切地喊着。
这几日她明明就在身边,可他总觉得她离得很远,神思不属,
她明明是笑着的,明明躺在怀里,即便他用最激烈的方式爱她,她也激烈地回应着他,可只要安静下来,她便会望着某个地方发呆。
夜间睡得极不安稳,白日里又只见她忙碌的身影,他心疼,可她只有忙着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丝过去的影子,他又怎么敢拒绝。
可辰州刚破,那么多人等着安置,他没办法时刻陪在她身边,只希望她有事可做。
“忙完了?”她转过身望着他。
“走吧。”陈妄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辰州的街头,斜阳西下,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纱,从西边缓缓铺过来,罩在这座城上,像给这座城镀了一层金,
陈妄偏过头,看着她,望着街道,她的侧脸染成暖暖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轻轻的,像两片羽毛。
颓废的街道被清理干净,歪倒的招牌也被扶正了,坏掉的房屋也有人在修整,仿佛一切都很好,再过一些时日,新的生活就会覆盖旧的伤痕,然后依旧繁花似锦。
可那些划在心上的伤痕,被捂得严严实实,溃烂发臭,最后千疮百孔。
几十年之后,一代新人换旧人。也许有人还记得这座城曾经经历过什么,却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些人经历过什么。
风又吹过来,带着炊烟的气息,不知道是哪家飘来的饭香。
暮色里的辰州,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前方的喧闹,打断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死人了,救命呀——!”
一个老妪从一条巷子里踉跄着跑出来,声音凄厉,撕破了暮色的宁静。
苏桥雪本能往前跑,与那个老妪差点撞在一起,她侧过身子,冲进巷子。
第二个门,门前围拢了三三两两的人,有人抹着眼泪,也有人讷讷地说着“可怜”,
苏桥雪拨开人群,冲进去。
院子里躺着一个女人,鲜血将她身下泥土浸成褐色,女人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月牙般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天,犹如控诉。
女人手腕上,一条长长的口子,还在渗着血。
苏桥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跪在地上,“墨玉——药箱!”
苏桥雪颤抖着手打开箱子,扯出止血带,扎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手在抖,可动作没有停。
她颤抖着手,找伤口、找血管,找一切能救的地方。
“阿月——醒醒!”她按压着心脏,“阿月——醒醒!”
“阿月——!”她的声音变了调,撕裂的,破碎的,“你说过的,你不敢的,你明明说过的。”
她手上的动作不敢停,一下,又一下。
那个月牙般的姑娘,明明方才还好好的,她还说阿月是个勇敢的姑娘,怎么可以!不行呀,“阿月——醒过来,醒过来。”
“桥桥——!”陈妄上前,想将人拉起,可苏桥雪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他的手,继续按压着阿月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始终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桥雪的嘴里喃喃念叨着,“明明不敢的!
她抬头看向陈妄,“她说,她不敢的,是我,我说她很勇敢,所以——”可眼泪还是没有落下来,只是不断重复那句:“她明明不敢的!”
她想站起来,可天旋地转,无论如何也站不稳,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那个怀抱很暖,很紧。
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陈妄抱着她,大步往外走,人群自觉地让了路,巷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金红色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