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发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天枢便带人赶到。
他们又策马奔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京城城门之下,夜已很深了,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明明灭灭,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刚要喝止,便认出最前面那人的身影。
“开城门——”
城门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陈妄勒住马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被微弱的月光照着,有些苍白,他将怀中的她抱紧一些,策马入城。
长街空旷,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黑沉沉的,只有屋檐下悬着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靖宁王府的大门大开,门前的灯笼将门口照得昏黄,陈妄翻身下马,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一路穿过前院,回了清风院。
青莲匆忙地从里面跑出来,红着眼眶,上下左右地看着她,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好好的。看了半晌,才又匆忙转身去备热水。
热水浸透身体,驱散了周身的疲惫。可心里的那些累,怎么都压不住,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她抬起手臂,上面泛着一条一条的划痕,是爬山时被树枝划的,当时没觉得疼,此刻被热水一浸,才火辣辣地泛上来。手腕上那道自己划破的伤口,血渍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把手浸进水里,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这点伤对以前的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训练挂彩是常有的事,她并没在意,想着一会儿出去消消毒就好。可这些皮肉上的疼,远比不上心里的。
脑海中闪过山洞里的那些头骨,每一个头骨都曾是一个孩子,他们还未成年,不知世道险恶,还有辰州城外那些被埋进万人坑的人,那个无生法师?披着善意的皮囊,做着最恶的事,因为一己私欲屠杀七万儿郎,还有那十七个被她亲手送上山的人。
他们本该好好活着,最后都成了奢望。
她总要做些什么,可做些什么呢?
陈妄站在门口,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眼睛,她靠在浴桶边缘,手臂搭在桶沿上,那道横在腕间的伤口,还有手臂上那些长短不一的划痕,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像一道道不会褪色的印记。
她自成一个世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现他进来,她很悲怆又沉重,在想什么呢?
她后悔了吗?这样的念头像这氤氲的水汽,丝丝缕缕,无处不在,缠得他喘不上气,她说过她的世界,人人平等,没有杀戮,没有阴谋,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她本该在那里,按她说的救死扶伤,被温柔对待,而不是在这里站在黑暗中,看着杀戮,阴谋,死亡,还有伤痕。
他快步上前,有些粗鲁地打断了她的思绪,“疼吗?”
苏桥雪回过神,侧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睫毛垂着,覆在眼睑上,微微颤着,他的手握着她手腕,掌心灼烫,指尖微凉。
“陈妄——,”她叫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我不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
苏桥雪轻叹,“真不疼,以前训练的时候,我们队长——就是林默,特别严厉,常常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受伤了,过后才发现那里有伤,早就习惯了。”
陈妄依旧没有说话,指尖小心翼翼拂过那些伤口,心中的疼,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水凉了。”他扯过架子上的棉巾,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把她裹起来,动作却是分外轻柔,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桥雪没有说话,也由着他抱着,甚至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全部交给他,任由他抱着她走出净房。
她轻轻地落下一句,“昭和如何?”
陈妄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还在昏迷中。”
“关在地牢?”。
“昭和伤势严重,暂时安置在暗室。”陈妄将她放在床上,托起她的手腕清理伤口,动作熟稔,“岳母尸身要尽快下葬,我让太史监算算日子可好?”
苏桥雪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陈妄的这一声“岳母”说的是昭华,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回道,“好。”
青莲端着托盘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馄饨。陈妄伸手接过来,挥手让她退下。
苏桥雪看着他。“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