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理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他又舀起一个，又吹了吹，又递过来。她吃了几口，实在忍不住。“陈妄，我手又没断。”

他看了她一眼，又舀起一个。“吃。”

她叹了口气，张嘴。他喂一个，她吃一个。窗外月光铺了一地，碗里的热气慢慢散去。她看着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吹着馄饨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她忽然觉得，因为有他，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墨玉的忠诚，那十七个人无畏的选择，神机营英勇杀敌的气势，杨老将军的报国之志，长公主的挺身而出，这么一群可爱的人，也很好。

也许等到尘埃落定，她可以和季伤一起开一所医院，救死扶伤，她还可以开办学堂，教书育人，她能做的还有很多。

想到这里，心里的郁结似乎慢慢地也打开了，或许也是因为自己流露出来的情绪，才让陈妄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阎罗，变得患得患失。

苏桥雪本身就不是矫情的人，既然做了决定了，就应该好好活下去。

一夜无话。

翌日，天枢匆匆来报。

“王妃，昭和醒了。”他站在门口，语带几分为难，“他说，非要见您，才肯开口。”

苏桥雪正对着菱花镜梳头，乌木梳齿刚划过发尾，闻言骤然一顿。镜中映出她素净的脸庞，眉尖微蹙，身后陈妄的影子沉沉覆着，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要讲什么？”陈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肯说。”天枢垂着眼，语气愈发恭敬，“只执拗地要见王妃，否则半句不肯多言。”

陈妄没有再说话，只透过镜子，定定望着苏桥雪的眉眼，目光深邃难辨。苏桥雪缓缓放下梳子，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转过身来，语气平静：“走吧。”

陈妄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终究没再多问，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前院，青砖上还凝着未干的晨露，踩上去微湿。一路行至书房，陈妄径直走到靠墙的书柜前，指尖轻挪上面一个青釉笔筒——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厚重的书桌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黑黝黝的甬道。甬道不算长，约莫几百步的光景，天枢举着烛火走在最前，行至甬道尽头，抬手按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一扇斑驳的木门便缓缓向内敞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有若无地缠上鼻尖——一丝苦，混着一丝涩，还有几分草木的清洌。苏桥雪猛地深吸一口气，心口骤然一缩，眼底泛起细碎的波澜：花椒树，独有的气息。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快步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方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生着几丛杂草，显得有些荒芜。三间开面的正房，门窗斑驳，一侧是矮矮的厢房，另一侧便是光秃秃的院墙。院墙的角落里，长着一棵低矮的花椒树，灰褐色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丫扭曲，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透着几分苍凉。

苏桥雪的心颤了颤，这里竟然和她曾经住的院子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就是奶奶在那一面光秃秃的院墙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难道她突然从那个世界穿越到这里，不是偶然？

还有这棵花椒树，它的味道，已经刻入骨髓，哪怕隔着两个时空，依旧一辨便知。她曾在这棵树下，活了二十多年，它的苦香，早已渗进了每一寸骨头里。

“怎么了？”陈妄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望着一棵枯树出神，眼底竟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欢喜，不由得低声问道。

苏桥雪勉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想什么呢？或许只是巧合罢了，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更何况陈妄本就有心结，她更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进去吧。”

木门被推开，屋内的景象赫然入目。昭和靠墙坐着，粗重的铁链从墙缝里垂下来，死死锁在他的手腕上，铁锈蹭得腕间泛红。他的衣襟敞开着，露出肩上缠着的白绷带，季伤显然已替他换过药，只是绷带下方，仍隐隐渗着一点点淡红，像是未止的血痕。

他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没有半分神采，却又藏着几分阴鸷。

“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沙哑干涩，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指尖上，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苏桥雪迎上他那双晦涩难辨的眼睛，心头又是一沉。不过一夜的工夫，他像是老了十多岁，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褪去了往日的伪装，终于露出了几分本该有的苍老与阴邪。

苏桥雪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走了两步，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陈妄则斜倚在门框上，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刻也没有离开昭和，周身的警惕丝毫未减。

“不愧是我的女儿。”昭和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桥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和你娘一样的聪明，不过也因为有你，事情变得更有趣了，想来鬼车也是你破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