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疏走在前头引路，缓缓勒住马缰，回身缓声开口：“前面便是杨滩场了，是进入梅山最后一处集镇。再往里走，马匹不便通行，只能弃马步行。今夜不妨暂且歇脚休整，养足精神，也置办一些干粮，再进山赶路。”

陈妄暗忖，王英一行人这两日也快赶到了。梅山深处诡秘难测，一旦入山，步步皆需谨慎。待王英带着人手汇合，行事方能稳妥从容，不必处处受制。索性在此休整两日，等人到齐再一同进山也不迟。

他侧首望向身侧的苏桥雪，见她满面倦容，眼底青黑浓重，连日奔波早已耗去大半精神，心头不由得泛起疼惜，当即颔首应允。

几人翻身下马，缓步踏入这座老场镇。

苏桥雪抬眼望去，整条老街都铺着古朴的青石板，两侧的吊脚楼顺坡而建，檐角挂着竹编灯和酒幌，临河一溜尽是药材行、山货铺，往来的采药客商、赶马帮、走方郎中摩肩接踵，人声沸沸扬扬。

场口老茶馆座无虚席，土茶大碗斟满，闲话里都是进出山寨的消息；街边灶锅烟火蒸腾，腊肉醇香、糍粑软糯，混着醇厚的酒香飘满街巷。

这里是溪河古道与进山采药的水陆要道，百姓世代靠山为生，采药贩药，岁岁年年。故而镇上常年聚着南北药商、四方旅人，白日骡马歇栈、吆喝声不绝于耳；入夜沿河灯火连片映水，流光脉脉，颇有几分苏淮河岸的繁华韵致。

天枢在镇上寻了一处清净客栈，包下后院一座规整的四合小院，专供众人落脚休整。

院落朴实雅致，是本地常见的山居宅院形制，三间正屋坐北朝南，敞亮通透，清静安稳；东西两侧各设厢房，隔间齐整，恰好够一行人分居歇息。院中青石板铺路，墙角栽着几丛草木，窗前还摆着陶盆鲜花，透着几分山野清气。

店小二瞧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身姿矜贵，一眼便知绝非寻常过客，当即愈发殷勤恭顺，手脚麻利地烧好滚烫热水，挨个送进房中，悉心周到，不敢怠慢分毫。

暮色四合，落霞漫过杨滩场的檐角，晚风携着溪涧的凉意在巷子里流转。

正屋的窗恰好临着香溪河，凭窗而立，暮云轻垂，粼粼水光映着沿岸吊脚楼的灯火，细碎光斑随波晃漾；晚风卷着水汽与淡淡湿气漫进窗棂，清润怡人。

苏桥雪洗漱休整完毕，众人尽数聚在前厅用膳，选了临窗又能观察全局的位置。客栈大堂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皆是过客：眉眼精明的往来行商，粗犷不羁的马帮汉子，各地不同的言语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混着饭菜香缠在暖融融的灯火里。

陈妄特意点了客栈的招牌菜：轻焖活水溪鱼鲜透肌理，嫩滑入味；外焦里糯的米糍粑香气扑鼻；深山鲜菌煨浓汤温润醇厚，配着腌菜炒春笋，清爽解腻；碟边摆着蜜渍梅脯小菜，酸甜回甘；再配上一坛店家自酿的杂粮米酒，质朴醇厚，满口皆是山野本味。

暖灯映着人影，一路的风尘与疲惫，都伴着热菜温酒、流水晚风，悄然散了大半。

今日的街面格外热闹，沿街的摊贩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流光错落，映得街巷暖意融融。

不知是否因为临近梅山，季伤显得比平日要亢奋一些。他望着窗外人影憧憧、灯火摇曳，轻声开口：“这三日正好是玄水灯祭，在香溪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当地人会沿河放灯祈福，祈溪河安澜，山路平顺，盼故人归乡，亡魂安度。家家户户借着玄水灯祭，放灯寄思，愿执念有归，魂魄有路。”

后面的话，季伤的声音低了下去，想来是想到了什么人。

苏桥雪循着季伤的话望出去，河面上已经有了点点灯影，像一颗颗闪耀的星星，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浅淡的怅然。

引——魂魄归乡吗？

若是以前，她定然会反驳，可如今她不会了。

若世间真有灵明牵挂，她希望师父师母能循灯影相逢，相携走过奈何桥，下辈子也能相守不离；希望林默魂魄能安然归乡，不被邪祟恶灵阻拦牵绊；也盼远在彼岸的爷爷奶奶，一直安心等着她。

待到此生缘尽、年岁落幕之时，便能有人踏光而来，接她归家，岁岁团圆，再不分离。

陈妄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与牵挂，心头微动，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声线放得低沉温柔：“想去看看？”

苏桥雪闻言抬眸，轻轻颔首，眉眼柔了下来，应声轻道：“好呀。”

她心底藏了念想，也想亲自去溪边，亲手放上一盏河灯。托一盏微光顺水而去，盼故人魂灵循灯引路，漂泊有岸，执念有归，千里归途，终能安然落脚。

暮色沉落，晚风浸着溪涧的清润与灯火暖意，二人用完晚膳，便携手缓步踏出客栈。

此刻的街巷早已流光织锦，满目温柔，竹骨纸糊的花灯挂满廊檐，星月小灯晃着暖光，将青石板路映得明晃晃的，路上行人手捧灯盏，步履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