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意味着,北燕与南昭,早已暗中勾结,蓄谋已久。
一旦玉城破城,北燕与南昭必定顺势联兵大举来犯,大宁将四面受敌、顾此失彼,最终难逃被诸国瓜分蚕食的命运。到那时,大宁江山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可如今,他也确实没有办法抽调兵力:雁门有北燕虎视眈眈,朔风、朔厉两军轻易动不得;南昭亦伺机而动,李谦即便有靖南卫和不周营在手,怕是也风险重重。
就连驻守东梁的守军也万万抽调不得——东梁虽内乱不休、自顾不暇,可一旦大宁撤走兵力,他们必会趁机发难,趁虚而入。
四方边境皆有隐患,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的大宁,已然深陷四面楚歌的绝境。
但,玉城绝对不能破。
“杨澈虽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可这其中十五万是我大宁儿郎。”苏桥雪人未到,声先至。她缓步走入室内,陈妄当即起身,快步上前相迎。虽说她如今尚未显怀,身形依旧纤秀,可陈妄扶着她手腕的动作格外轻柔小心,一路小心翼翼将她护到书案后的座椅上落座——那正是他方才坐过的位置。
詹凤与胡轶早已见惯他这般极致护妻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况且苏桥雪的智谋与本事,二人素来敬佩,自然更不会有半分异议。
苏桥雪坐定下来,不知是孕期身子格外敏感,鼻息一动,竟隐隐嗅到一缕淡淡的花椒暗香。她下意识回眸,望向那具连通僻静小院的书柜,眸光微顿,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片刻后,她敛了心神,缓缓转回头,从容续道:“自古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二十万大军每日的粮草消耗如山,纵使南昭暗中筹谋,也难长久支撑这般巨量补给。他们必定有专属运粮密道,我们只需找出这条粮道,一举切断,再传令王英,伺机焚毁敌军囤积的现有粮草。”
“至于楚先知所部,令他们在距朔寒军五里处安营扎寨,日日架起炊灶,烹制佳肴,特意多做南昭风味吃食。再挑选通晓南昭曲调的兵士,昼夜吹奏吟唱,专唱那些思乡怀人、盼征人归家的乡谣小调,唱尽家中亲人等候游子归乡的惦念。”
陈妄静静立在一旁,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温柔缱绻地凝望着她。心底暗自感慨,倘若她身为男子,必定是驰骋沙场、运筹帷幄的绝世名将。纵是身为女子,她的智谋格局亦不输任何人,如暗夜星辰,熠熠生辉。能得她为妻,是他此生莫大的幸事。
苏桥雪说着,已然起身行至悬挂的军事舆图前,指尖轻点山川地貌,继续从容布局:“还有南昭那边,师母传我的秘制药丹,季伤已然能够仿制复刻。即刻派人将丹药送往南疆交给李谦,命他挑选精锐死士,穿越瘴林险地,暗中潜入南昭腹地。”
“四处散播流言,就说南昭君主野心勃勃,穷兵黩武,妄图吞并诸国,连年征战早已害得国内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她语声渐渐放轻,带着一丝通透的淡然,“世间寻常百姓,有谁真心愿意卷入战火、妻离子散的?”
“民心一乱,怨气积聚,自然会有人揭竿而起,起兵反抗。届时南昭内乱四起,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分心支援不辰?”
“此后,玉城守军除了日日吹奏乡曲,还要将南昭内乱的现状编成歌谣,传唱给朔寒军中的兵士听。攻心为上,瓦解军心。军心一旦溃散,纵有二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届时,请杨老将军以老将威望振臂一呼,策反军中十五万大宁子弟,里应外合,便可将杨澈带来的五万南昭兵马,尽数围歼于磐石之地。”
詹凤与胡轶听得心神震动,一时瞠目结舌,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半晌,詹凤才迟疑着开口:“这般流言与歌谣,那些南昭兵士,当真会信吗?”
苏桥雪侧过身,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目光鄙视地看着他,反问道:“重要吗?”
詹凤陡然一怔,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重要吗?
先断粮草、绝补给,再以美食勾起口腹之欲,又用乡曲牵动思乡之情,最后再以流言动摇人心。粮草困身,乡情扰心,流言乱神,身心皆被层层牵制,意志迟早崩塌,军心自会不战自溃。
詹凤心底只剩满心叹服。苏桥雪这番计策不走硬碰硬的沙场杀伐,专从粮草、口腹、乡情、民心四处入手,层层攻心,步步瓦解,远比正面拼杀来得更狠、更彻底。
胡轶也敛了神色,看向苏桥雪的目光满是敬畏。他久历军务,深知军心最易被乡情与生计牵动——断粮则士卒心慌,乡曲则勾起归思,再辅以南昭内乱的流言浸染,不用多久,朔寒军内部必定四分五裂,不战自乱。
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映得舆图上山河沟壑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