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缓步走到苏桥雪身侧,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眸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与由衷的赞赏。
他心底暗自感慨,苏桥雪此番筹谋布局,竟与他和杨老将军先前商议的方略不谋而合,甚至思虑更为周全缜密,布局环环相扣。这般计策,无需大兴刀兵、无谓正面死战,便能不动声色地釜底抽薪,一步步瓦解南昭与杨澈的全盘阴谋。
他转头看向胡轶,道:“你即刻挑选神机营二百精锐,护送杨老将军赶赴玉城。”
胡轶肃然躬身,拱手应道:“末将领命!”
胡轶领命离去后,詹凤也慢悠悠站起身,方才凝重肃穆的神色瞬间褪去,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散漫随性。他对着二人摆了摆手,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识趣:“得了,我就不在这里当电灯泡,打扰你们夫妻二人腻歪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便晃悠悠地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书房,背影看着竟有几分单薄。
苏桥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凝,轻声问道:“他的身体,还是没什么起色吗?”
陈妄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那毒药太过阴毒,对他脏腑损伤极深。季伤耗尽心力,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想要彻底痊愈,还需长久悉心调养,急不得。”
苏桥雪默然颔首。她本就是医者,自然深谙毒药与解毒之理——世间从无立竿见影的解毒神药,即便能将体内毒素清除,解毒过程本身便会对经脉脏腑造成不可逆的损耗,想要恢复如初,从来都是难如登天,只有日复一日的调养,慢慢滋养受损的根基,才有恢复的可能。
她心底不由得又将蚀星阁那帮人狠狠咒骂了一遍。那群阴诡之徒,视人命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草菅人命、所作所为丧尽天良,当真是死不足惜。
陈妄话锋微转,目光含笑地看着她,轻声发问:“你为何如此笃定,定北王不是那个叛国之人?”
苏桥雪轻笑一声,心底暗忖,他终究还是问了。
她曾经问过自己,为何她会如此笃定那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不会叛国。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杨家自开国以来,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世代镇守北疆国门。与其说我相信他不会叛国,不如说我相信他不会背弃百姓,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万千苍生拖入战火流离之中。他和你一样,毕生所求,从来都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苏桥雪脑海中倏然闪过爷爷的面容,那张既慈祥又凛然肃穆的脸,渐渐与杨老将军的身影重叠相融。
这样心怀家国的人,生来便有傲骨在骨,宁战死沙场,绝不叛国求荣,更不会屈膝依附外敌。她既是医者,也是军人,最能懂得这份刻入血脉、守家卫国的执念与风骨。
稍顿,她又添了一句,眸光清亮透彻:“再者,若杨老将军当真存有谋逆异心,上回宫变之乱,本就是他起兵起事的最好时机,可他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越矩之举。”
陈妄看着眼前的人,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那般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破体而出。
三年前,自己孤身回京,朝堂混乱、奸佞当道,幼帝被困在紫宸殿,生死难料。他独身闯入宫闱,从虎狼环伺的紫宸殿里,将那个懵懂无知的幼帝抢了出来,拼尽全力扶他坐上那至尊之位。
自那以后,流言蜚语便从未停歇。朝野上下,多少人说他狼子野心,早晚会取而代之、篡位夺权,“灾星”的名号再一次回到他的身上。他筑起铜墙铁壁,看似不在意,可谁又能真的不在意呢?
就连他最信任的皇兄,一纸诏书将他召回京,他以为是委以重任,可皇兄怕他篡权,不惜废了他的腿。若不是遇上苏桥雪,他怕要在轮椅上坐一辈子。
那些日子,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所有人都在揣测他的野心,想尽办法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唯有苏桥雪,唯有她,自始至终都无条件地信他。
她主动走到他身边,用最简单的言语解开他身上的枷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泼在他身上的脏水狠狠泼了回去;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帮他稳稳守住了后方。她陪着他一路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勇气。
他护着幼帝,护着这大宁江山,护着天下太平,所求的从来不是至尊之位,他只希望这世间海晏河清,百姓安宁。
如今,她这般笃定地相信定北王不会叛国,一如当年,那般笃定地相信他一般。这份信任,无关其他,纯粹得让他心头发颤。
何其有幸,此生能得她这般相待;何其有幸,在这波谲云诡、人心叵测的朝堂之上,他还有她。
往后,还有他们的孩子。
这样的人,又怎么让他不全心全意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