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每次来看望太后,都要到后面的大悲寺去祈祷,已成惯例,此次他便起身在方丈的陪同下缓缓步行去寺中上香了,阮太后招呼阿墨道:“枯坐无聊,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丝竹娱乐,咱们去园中散步吧。”
“春雨江南,秋风蓟北,秋还是北国之秋来得更有味儿一些,江南的秋虽然也有萧瑟之意,却来得淡,总觉如墨没研透,酒未饮酣……”阮太后与阿墨在园中一边漫步,一边缓缓地随性道来,她沉吟着回忆往事,“那一年,我陪先帝出席了北朝天子登基的典礼,那年正是秋天,那种天高云淡的寥廓舒朗是南朝人所想象不到的,转眼间已是二十三年。”
阿墨见太后有些伤感,分明是想起旧事,重拾起过往的惨事,她心中也不免神思摇动,目下却只是安慰太后道:“北方的高亢,与南方的婉约,自是各有千秋。平林落日归鸦,雄健苍凉,可惜少些书卷气。小桥流水人家,清雅平淡,自然亦有寒酸简陋之处。能兼二者之长,自是高品了。”
阿墨这样闲谈着,却见太后这后园,虽是并不着意点缀,然而修行之人,闲来无事,对于草木修剪得上心,这小园中粉墙黛瓦,竹影兰香,小阁临流,咫尺之地,颇多周旋,草木华滋,亦有赏心悦目之处。
一时阮太后走得有些脚软,便命人在竹影深处的临水阁中,铺上锦垫,泡了桂花乌龙茶来。众人会意,安置完毕,纷纷退下,阿墨便知道太后与自己有私密话说,不觉心中凛然。
太后执一个小小的桂花杯,轻轻啜饮,云淡风轻,静了一会儿,才自失地一笑,道:“说来好笑,自古无情多是帝王家,郑家的男子每一代却都出痴情种子,上一代不去说了,只我的这两个儿子,便是情深入骨,何以承当江山社稷?”
阿墨默默无言,低头聆听,阮太后却道:“维雍的死是维康心中的一个死结,他数次要讯问当时的真相,都被我拦下了,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将郑氏皇族的血脉延续下去,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所以他每次来,我都请高僧大德来与他讲论佛经,寄望他能放开心胸,前尘往事俱忘却,现在和将来才最重要,不是吗?”
阮太后有问,阿墨不能不答,便轻轻答道:“陛下一向孝敬太后,自然会听从太后的旨意。太后已经是陛下唯一的亲人了。”阮太后叹道:“对于陛下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呀。所以他才会为了一个轻轻的承诺,而不惜得罪满朝文武。那些人眼巴巴要将女儿送入宫中,博取富贵,不论皇帝如何措辞,我却知道他只是因为当年那一句承诺,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阿墨不语,太后接着说道:“我听说你父亲上次进宫,给你脸色看了?看来大将军抱外孙的心思比我这个祖母都急呢——你是他的爱女,尚且忍不住假以辞色,对于陛下,还不知怎样怨愤呢。皇帝年轻,地位不稳,不可因小节得罪于大将军。”
阿墨见太后身后竹影摇曳,这凉爽沁人的所在竟让她心中生出丝丝凉意,她避无可避地应承道:“太后所言极是,我今日回去便劝说陛下纳妃。”
阮太后轻轻一笑,道:“你倒也不必这么为难,我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少年夫妻,正在浓情蜜意,水泼不进,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不如这个恶人由我来做吧。我的娘家侄女瑶光,上次也入宫让你过了目,很是温顺,即使有所出,也不会太执着,我自家人的子嗣,我也可审时酌势,便宜处置。”
阮太后说得含糊,阿墨却听得明白:大将军府是务必要皇帝有子嗣,而太后则为了儿子的平安,而断然不肯让自己的小孙孙现在降临到世上,这是怎样的撕扯呀?阿墨不禁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