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康敬佛回来,阮太后也已经与阿墨回到室内,室内寒素,仅设几榻,一色玩物装饰全无。阮太后留饭,就连饮食也是简单的,每人一碗米饭,一碟青菜豆腐,还有一小碟豆豉,是阮太后亲手所制,三人共享。
维康与阿墨锦衣玉食,偶尔食素,倒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到阮太后常年如此,不免自奉太俭,维康心下凄然。在阮太后这里,讲究食不语,所以三人用餐,众人环列,只闻碗碟轻触之声,一声咳嗽都无。食毕,从容净手上茶,这时才是聊天谈话的时候。
阮太后有些抱歉地对阿墨说道:“这是我自己在后园采撷的蒲公英嫩叶制的草药茶,不知你习惯否?你们送来的上等好茶,我都已经让送回去了,以后也无需送来,如今我这样,虽布衣蔬食,心中却是安稳的,比从前在宫中的日子反而更为舒心愉快。”
维康道:“母亲这样简素,令儿子不安。”阮太后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笑道:“只要你们好,我便是好。你们过得舒心享受,便是我舒心享受了。你饱读诗书,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阿墨饮了一口蒲公英茶,笑道:“这茶汤色清澈,苦中回甘,却比方才的桂花乌龙更为适口爽心。”阮太后朝她点点头:“我还有不少,回头你拿些回去,日常饮用,蒲公英养阴益精,好处甚多。”阿墨点头称谢。
阮太后定了定神,便下了决心,又转头对维康说道:“除了茶,我还有个擅长制茶的人,也一并赏给你们吧。”维康闻言一愣,便皱起了眉头,脸色黯淡下来。阮太后只做未察,兀自说道:“瑶光是我娘家侄女,从小我看着她长大,性情最是温顺可疼,如今纳入你的后宫,定然不会与阿墨争宠,你只怜惜她几次,若是能够有孕,我便把她接到我这里来养胎,任谁也插不进手去。若是生个公主,自然是皆大欢喜,也堵住悠悠众口,若是皇子……我便处置了,谁都疑不到你们两个的身上。”
阮太后这样絮絮说来,丝毫不避讳阿墨的存在,然而她话里所防备的却正是阿墨的亲生父亲,并且已经到了牺牲皇家子嗣的地步,阿墨不寒而栗,无言以对。维康担忧地扫视了她一眼,才缓缓说道:“儿臣无能,竟让母后担忧至此。然而此事万万不可,不但有违天意,会妨害了母后的清修,便是儿臣也做不出此事。”
这样的对话,是阿墨所不能闻,不能面对的。她生性矜贵,见维康极为抗拒,而阮太后的决心也不可动摇,自己委实为难,便借口更衣,暂且退出正殿,让那对母子将话语说透。
阮太后眼见阿墨出去,便流下泪来:“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难道我垂暮之年还有看到你兄长的惨剧再次重演吗?”维康悲从中来,他不禁扑倒在阮太后怀中,诉道;“兄长是怎么死的,母后难道不知道吗?我要说,我要说,可是谁都不让我开口……”
阮太后吓得变了脸色,连忙握住维康的嘴,哭道:“我的儿,你记在心里便是,万万不可再提起当年的事情……我如今这样宛转设法,正是为了不让你重蹈覆辙呀。”她见维康悲伤难抑,只得又说,“你如此,让阿墨为难得很。”
维康已经泪流满面,却强自抑制,听母亲提起阿墨,似是要挟之意,才冷静下来,他缓缓说道:“……阿墨……我总可以护着她的……”太后唯有捶胸顿足,痛惜不已,却无法打动维康分毫。
阮太后的心意已决,帝后告辞时,太后并不挽留,只是淡淡说道:“明日我便发懿旨,让阮家送瑶光入宫,也不必封何品级,只封个才人也就罢了,陛下的后宫也就不算空虚。事情顶好还是照我的意思来办,阿墨甚是懂事,你要多劝劝陛下。”
阿墨委婉应承,维康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第二天懿旨便送到了阮府,因为只是个小小的才人,阮府甚是没有脸面,也未有什么仪式,十五日之后,便一乘小轿在傍晚的时候将阮才人从太极宫的侧门送了进去。
阿墨将阮才人安置在了玉衡宫里,阮才人很是惶恐,连忙推辞,说自己位卑不堪一宫,宁愿在阿墨身边侍奉。阿墨笑道:“这宫中如今只有你我姐妹,何必拘泥,你且安心住着,位份自然会慢慢升的。”
然而阮瑶光入宫当晚,永康帝并未临幸,还是照常宿于皇后宫中,以后的日子也只当这宫中并无此人。瑶光安静地呆在玉衡宫中,除了每日去皇后那里请安,并没有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争宠之举。虽然如此,这个信号还是让冯翼放心了不少,他对长公主说:“便不是冯家的血脉,阮家也还差强人意了。那阮家人丁单薄,而且没有能够支撑起门户的子弟,阮才人的父母早亡,是叔叔婶婶养大的,在宫中没有根基,生下皇子,也可直接抱给阿墨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