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中秋佳节来临,清晨,乐师歌伎们在殿外奏乐作歌:天兮! 我欲与汝生同,长伴临命绝。天有荒,地者为死,西之日升,东阳落,阴阳逆,亦不与君绝!
阿墨在殿中朦胧半醒,听到这样的歌词,反而清醒过来。远远的隔着水音,苍凉的调子反复吟唱,似是不变的誓约。近来阿墨形容懒懒的,自从太后处回宫便心中郁郁,却也不是为着阮才人入宫之事,只是那忧思比之争宠要深远得多。维康深知其意,百般安慰,这个中秋,为了令阿墨开心,特意下旨,令各朝廷命妇、官员眷属在中秋节之前一日入宫贺节,恩旨中秋日官沐一日,可以在自己府中团圆,朝廷内外一片称颂之声,谓皇恩浩荡,却不知维康是想好好陪阿墨过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中秋节。
阿墨未始不心动,只得强打精神,强颜欢笑,维康亲自给阿墨披上外衫,又执玉梳为她梳发,两人这样缠缠绵绵,缱缱绻绻,真是令宫人们羡煞。然而阿墨并未忘记那件事,她转头提醒维康:“昨夜……今早还未饮汤药呢。”维康轻轻嗅着她的一缕秀发,道:“你不喜欢喝那苦药,咱们就不喝了吧。”
阿墨一怔,幽幽说道:“怎可?你不是说……且宁耐几年吗?现在还不是生育子嗣的时候。”维康轻轻耳语:“我不忍你受大将军的苛责。”阿墨缓缓推开他,说道:“然而,我却更不忍心让你受我父的威逼,那让我情何以堪?”她的话音已经哽咽,却还强自忍耐,泪珠却簌簌落下。
维康心疼不已,缓缓地抚着阿墨的后背,待她平复了,阿墨拭干泪水,到底还是唤来内侍,内侍早已等在殿外,不敢抬头,托着汤药进来,阿墨接过一饮而尽。维康的嘴唇咬出了血痕,他将阿墨拥到怀中,轻轻说道:“阿墨,阿墨,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为难,我们一定会儿女绕膝,享尽天伦之乐。你放心!”阿墨点头,心中却甚是苍凉——原来维康只是做做姿态罢了,那内侍早已准备好了汤药等在殿外了。
勉强用了早膳之后,阿墨不好总是伤感,便渐渐有了欢喜之色。维康稍稍放心,便换了大礼服,去太和殿举行敬天祭祖的仪式。当阿墨一个人的时候,她便抱膝独坐,默默对着层林欲染,想着心事。阿墨本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因为少时曾经母亲的离丧,心中只想着得一知心人,相守白首,然而这成年以来的腥风血雨、惊涛骇浪,实在是让她心惊胆寒。维康对她的用心固然真挚深厚,然而单纯吗?阿墨心中并不笃定。
桑嬷嬷静悄悄进来,禀告道:“娘娘,阮才人来请安了,我本说娘娘身体欠安,请她自便。她却说奉太后娘娘的旨意,给娘娘送来东西。”阿墨缓缓转身,唤人来重新梳妆,又换了一件棠棣色的羽纱深衣,才命人请阮才人进来。
阮才人年方二八,身姿颀长,面容温婉,脸颊上两个浅浅的笑涡,自带欢颜,是个很是讨喜的女孩子,然而阿墨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她的。只是因为她出自太后母家,不能不稍加重视,不可太拨了太后的脸面。
阮才人见阿墨坐在正位上,棠棣色的深衣扇形铺开在锦垫之上,天生的华贵雍容,让她自惭形秽。不由得低垂了眼眸,上前行礼。阿墨和气地赐座,又问道:“太后娘娘可有什么旨意?”阮才人复又站起,从随从的宫女手中接过锦盒,笑道:“昨日去大悲寺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说上次的蒲公英茶很得皇后娘娘的喜爱,太后一直记得,正好后山的桔子熟了,便采来掏出桔瓤,塞入蒲公英茶,一起晒干,风味更佳。故此命臣妾给娘娘送来。”
鸣鸾从阮才人手中接过锦盒,呈送给阿墨看,阿墨见一个个小桔子虽已晒干,却清香扑鼻,有陈皮的气息传出来,便笑道:“到底是太后娘娘,清修养生,便是制茶,亦是别出心裁,令人叹服。”
阿墨便即刻命人泡茶来品赏,阮才人却毛遂自荐,鸣鸾有些为难地笑道:“如何敢劳动才人娘娘做这些下人的事。”阮才人却道:“服侍皇后娘娘,是臣妾的本分。”她如此做小伏低,阿墨倒也不好太冷落了她,便由着她去亲自烧水泡茶,又亲自端着小茶盘,给阿墨敬茶。
阿墨见她端来的茶具倒是甚为有趣,茶盘、壶承、西施壶、斗笠杯,都是一色的图案,乃是白瓷手绘的青枝绿叶,枝上两个红艳的桔子,玲珑可喜,旁边蝇头小楷写着“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八个字,阿墨点头道:“美茶美器,瑶光有心了。”
于是两人便喝茶,吃些小食,又说些闲话。这阮瑶光却是个妙人,也是个才女,阿墨听来,她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擅长食馔,颇有巧思,并且性情柔顺,婉转随人,阿墨虽难以喜欢她,却真说不上讨厌她。见她一直迁延着不去,看在太后的面上,便留她参加午宴,阿墨笑道:“陛下说,今日有歌伎进献新声,午宴便在明光殿上,临着水,听得才真切,并且那边新开了桂花,持螯赏桂,也是赏心乐事。”瑶光喜道:“跟着娘娘和陛下享福了。”
两人就此说定,那瑶光便殷勤地忙前忙后,又命人速去她的玉衡宫,取来一坛她自己酿制的蟹胥,道是蒸蛋羹或是下清汤面,只舀上浅浅的一勺,便鲜得不得了。阿墨身边的宫女嬷嬷们见她如此巴结,都有些厌烦,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桑嬷嬷便接过来,送到御膳房去,命做汤面时,以此调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