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下有七国,除南泰外,还有东瀛、西蜀、北靖、高原、平沙、千岛,西蜀自不必说,年轻的帝后为冯翼的女儿女婿,自然是派出了最隆重的使团,其余诸国皆依附南泰,也俱有奠仪,就连北靖,与冯翼夫妇之丧深有干系,此次也派出王弟为特使,希望能够协调两国纷争,不至于兵戎相见。故此表面上各个肃穆,暗地里风起云涌,非只一日。
令阿墨未曾预料到的,是冯璋与皇帝的第一次冲突竟是为着自己而爆发了。原来维康心疼阿墨怀着身孕,虽未有什么明显的不适,形容上总是懒懒的,故此便命阿墨无需参与出殡的仪式,只在私邸祭拜也就罢了。哪知一向随和的冯璋却一反常态地坚持皇后应该参加已故大将军的出殡礼,称这是给天下人做表率,提倡孝道,不应因皇后尊位而有所转移。
两人在勤政殿上当着众臣子的面便争执起来,互不相让。维康震怒,拂袖而去,冯璋虽跪拜谢罪,却并不让步,反而直接入内宫,到祈年殿觐见皇后,当面说与阿墨来听,阿墨心中婉转,见阿兄一反常态,心中暗暗吃惊,又见维康也甚是有异,不免心下忖度,权衡利弊之后,便表示自己必然是要为父亲送殡到冯家祖茔的。
冯璋这才息了怒气,对待皇帝也重新谦恭起来,不再如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反而安坐与阿墨说了些家常,且将阿墨在送殡时的起居事无巨细样样考虑周到,维康在一旁听了,也觉得无可挑剔,只得听从了阿墨和大将军的意见。
送殡之事,让阿墨心中不安,冯璋的言行更是令她心凉而惊诧,似乎一夜之间,那个和悦的年轻人竟成长为了水火不侵的冷血成年人了。而皇帝,她的丈夫,羽翼尚未丰满,地位岌岌可危,阿墨从前要看父亲的脸色,如今要看阿兄的脸色,总之还是不自由,并且,危机重甚。
出殡当日,阿墨的銮驾在皇帝的龙辇之后,车内铺陈着厚厚的丝绒垫子,很是舒适,阿墨虽不披麻戴孝,亦穿了一身白色无纹饰的素服,发髻上只簪着一只银质凤钗,别无装饰。一路颠簸,虽说维康与冯璋都万分小心护持,她到底是深感疲累,到了冯氏祖茔,便撑不得,只到了下处歇息,皇帝和大将军自有分所应当的礼仪要行。
这下处是冯氏祖茔所附属的田庄,一应陈设俱全,阿墨见内外甚是整洁,却守备森严,便也放下心来,简单梳洗,便就寝了,她知道这一夜维康却是不能回来的,就把贴身宫女们都唤进寝殿,围绕着寝台就地歇息,自有值守的宫女按着时辰守夜。
外面天光尚未落尽,透过窗纱,阿墨还可以看到迷蒙的天色,听着远远传来的吟唱丧歌之声,还有僧人的诵经声,木鱼声,断断续续的钟声,渐渐成了一片混响,又渐渐远去,她便沉沉睡去了。
半夜时分,阿墨却在朦胧中,嗅到萦绕在寝台边的有一丝甜香,甚是令人心悸,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一念及此,阿墨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倏地惊醒了。寝台边,暗影里,有一个黑影坐在她的枕边,那抚摸她腹部的竟是一只男人的手。
见她醒来,那人也不惊慌,反而抬手将罩在灯盏上的罩布掀起一角,照亮了一张桀骜不驯的面庞,竟然是多年未见的赫连昊!
阿墨只觉得昏昏沉沉,心知是中了迷药,然而见是赫连昊所为,倒也并不慌乱,虽说赫连昊此刻举止轻薄,她却在潜意识里还将他认作当年的童子,知道他并不会伤害他。赫连昊见她醒了,一笑说道:“见到故人,可还惊喜?”
阿墨淡淡说道:“惊喜倒也不曾,惊吓却是不少……”说着,微微抬起身子,拨开赫连昊不老实的手,轻声唤自己的侍女。赫连昊笑道:“你不必白费力气,她们全都睡死过去,没有两个时辰不会醒来,我是给你闻了这天山雪莲的花粉,否则你此刻已经在我回北靖的马车里了。”他晃了晃手中的一个玉瓶。
阿墨心知他并非虚言,又觉身子软软,果然是中了迷药的症状,便也不挣扎,靠在大迎枕上,只将薄薄的锦被拉到胸口,遮盖住自己衣衫单薄的身子,半晌才问道:“我既在此,北靖王是突然良心发现,才放弃做这恶事的吗?”
赫连昊又扫了一眼阿墨隆起的腹部,嬉笑道:“我是主动来做这恶事的,怎会良心发现?若说怜香惜玉倒是真的——如你这般,未入北靖地界,恐怕受不得颠簸,就要一尸两命了。”
阿墨不语,心下却是信他。只是赫连昊如此行径,也让她言不得谢字,只道:“你却将我南朝视若无物吗?如今还不快走?”赫连昊便笑:“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吗?非得说上几句话,才可一解相思。南朝人物确实不放在我眼中,就如你那夫君,娶你三年多,这还是你第一个孩子吧?我在北靖却已有十几个子女了。”阿墨一哂,赫连昊却是得意洋洋,兀自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