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到外面由远及近传来脚步杂沓和兵器碰撞之声,阿墨便推赫连昊走,赫连昊却稳稳坐着,笑道:“你那一位既担忧你的安危,又顾全你的声誉,是不会声张的。我的侍卫已经把我在里面的事情告诉他了,只看他敢不敢自己进来。”
话音未落,永康帝已经独自挑帘而入,见阿墨无恙,先松了口气,然后看向赫连昊,面沉似水。赫连昊便笑道:“跟你们这一对君臣交易,真是要长一万个心眼子,一不留神便掉进坑里。”永康帝闻听此言,神色微变,看向阿墨的眼神有些慌乱。赫连昊冷笑道:“我却没有跟你的皇后说起她的好父亲是怎么殒命的,当然也没有说起她的好哥哥是怎么跟我做交易的,孕妇嘛,别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永康帝不语,只急切看着阿墨,阿墨面上似是懵懂,心中已是血气翻涌,之前的种种猜疑隐隐都有了答案。但是她垂下眼眸,让男人去处理这些事情,这本也不是女人应该插手的国政。
永康帝心中略定,看向赫连昊:“今次我便放你回北靖,来日定会与你好好算这笔账。”赫连昊冷笑道:“我等着,你可别忘了。”说罢,大摇大摆出了寝宫,只听外面马嘶之声,渐渐远去。永康帝坐到寝台边,拢过阿墨的肩膀,说道:“是我无能,让你受惊了。”
阿墨美目潋滟,轻轻说道:“阿兄连我都来算计,你是不是把他逼得太急了?”永康帝沉沉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如今只是平手,胜负尚未可预料。”他轻轻抚上阿墨微蹙的眉间,阿墨心中凄然,若有所失。
冯翼夫妇的丧礼之后,冯璋按制需在家中守孝三年,然而冯璋却只是不上朝了而已,军国大事,悉出于大将军府。没有与皇帝的直接见面,便将这些年的面子情分全抛到脑后,行事反而无所顾忌。满朝文臣武将自然是趋之若鹜,皇权又一次被架空。
然而阿墨知道,困兽犹斗,何况永康帝手握天宪,自然是有一班保皇派出谋划策,将不利于大将军府。只是后宫中永康帝从不与她说起,她便也不问。
出殡后二十七日,大将军府为冯翼夫妇做小祭,阿墨便乘此机会,对外宣称祭奠先父,回到大将军府,行过祭礼之后,她没有即刻回宫,反而留府小住了数日,就下榻在她幼时住过的芷兰轩。芷兰轩里家具陈设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兰香悠悠,龙吟细细,此时已近黄昏,帘外黛瓦碧烟,令人回肠。
冯璋夫妇过来觐见问安,阿墨便令请入内室,不必以国礼相约束。冯璋夫妇进来,阿墨见冯璋穿着深灰色没有纹饰的衣袍,形神甚是萧散,也看不出多少丧父之痛,在阿墨面前问安行礼,言语亲切合度,一如从前,即便他做了那件事,即便他知道阿墨也知他做了那件事……阿墨忽然想起,永康帝从前评说冯璋时,说他是“平生所见最聪明不外露者”。“信哉斯言。”阿墨垂下眼帘,在心中默念。
冯夫人辛夷,已经身怀六甲,加上家中丧事,诸事繁杂,面色甚是憔悴,除了那身前的膨隆大腹,纤手都瘦得骨节清晰,阿墨心中默默计算,知她临产在即,便命侍女为冯夫人陈设软垫靠枕。
冯璋兴致甚好,与阿墨闲话家常,辛夷却是默默的,不问不言,神情甚是倦怠。宫女上茶来,阿墨体恤辛夷重身,命人端来为自己炖的百合莲子汤,与辛夷共饮,谁知辛夷才饮了一口,便禁不住干呕起来,且手扶着腹部,呻吟不止。
阿墨吃惊,以为她将临产,连忙命人唤来稳婆,冯璋却不以为意,只说辛夷月份未到,还是唤来太医看看要紧,说着命身边的仆妇扶辛夷回她自己的内室。阿墨虽是初孕,眼见辛夷的身形,该当是瓜熟蒂落之时,不想冯璋却如此言说,未解其关窍,便不再言声。
冯璋也不跟去看护,只一叠声命人请太医,其实太医一直便待在府中,旋即去为辛夷诊脉,不过多久,便有一个侍女过来回禀:“太医为夫人把过脉了,且开了安胎药,这会儿夫人已经服下药,安稳下来了。”冯璋便微笑点头,那侍女退下,临去时一抬头的光景,阿墨却认出这人便是长公主从前最亲信的贴身侍女燕书,那燕书年岁不小了,长公主一死,她却转而服侍冯璋,显见得是已经被冯璋收纳了的。
想也知道,此时还在丧期,自然是不能给燕书一个身份,只能委屈她暂做侍女。只是一个注定要做妾室的侍女,却被派去主持正室夫人的孕事,怎么说都令人不安。想到已故长公主,阿墨轻轻叹息了一声,想起在那之后,冯璋的行事便乖张起来了。
此时室中无人,四下静谧,阿墨轻轻问道:“阿兄为什么要做那件事呢?”
帘外似乎传来池塘里的水滴之声,咚,咚……一声声敲击着人的耳膜,此外竟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
良久,冯璋回答:“臣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娘娘。”
阿墨抬起眼眸,微微讽刺地反问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