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正要从容踏入清波,怀中的婴儿忽然啼哭起来,阿墨心生怜悯,便解开衣裳,给孩子喂奶。那孩子力气不小,啧啧有声地吸着,阿墨不禁流下泪来,轻声说道:“愿你来生勿入帝王家。”良久,孩子吃饱,沉沉睡去,阿墨整顿衣裳,看那月已西斜,便轻轻说道:“是时候了。”她站在船头,看着湖面,想起那年自己在憩园时,在夜里听到的笛声,那是维康为了安慰自己,而在夜里湖面上吹笛,如今,自己总算是报答了他的情意,从此两不相欠。
她正神思迷离,将要捐躯之时,忽听江湾出想起水声,一只快船划了过来,一个华服峨冠之人站在船头,远远地说道:“娘娘且住,请听臣一言。”却是冯璋,阿墨一哂,想到他的消息果然灵通,总是行在维康前面,想到维康此时定然也得了信,不知怎样赶路,心中一痛,又往船头走了两步。
冯璋的船行如箭,转瞬到了眼前,他却并不急于并舟,只是说道:“娘娘,臣有一计,可以两全其美,从此冯家与皇室相安无事。”阿墨并不看他,只盯着滔滔江水,说道:“如若有计,何待此时,你何不早说?”
冯璋却道:“正是要此时说才可,之前皆是时机未到。如今娘娘产子,恰好拙荆生女,娘娘想,这岂不是天意吗?”
阿墨一愣,看向冯璋,却见冯璋一扬手,船舱里走出燕书,怀中亦有一个襁褓,微闻儿啼,如小猫般细弱。阿墨眼波流转,喃喃说道:“辛夷生了吗?按说她早该生产了。”冯璋接口道:“正是,虽是早该生产,却一直用药维持着,就待此时,听闻娘娘发动,才让她产下胎儿。”阿墨从未听过如此行事,隐隐怒道:“辛夷是你的妻子,你竟视她的性命如草芥,难道妻子儿女都是你争权夺利的棋子吗?”
冯璋一丝惭色都无,从容对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娘娘能够为了陛下,怀抱皇子,舍身清流,那么辛夷为了冯家,受着小小的苦厄,也是该当。且说如今,娘娘既然能舍弃皇子的性命,不如将皇子交给臣下来抚养,如此冯家有子,而皇室有女,皆大欢喜,则冯氏幸矣,皇家幸矣,天下皆幸矣。”
阿墨已然明白了冯璋的打算,只是如此混淆皇家血脉,如何可行?她犹豫着,冯璋却笑道:“臣本无意与陛下对抗,只是陛下灭冯氏的心意甚坚,臣苦思经年,才想到如此主意,皇子继承冯家,则皇室与冯家成为一体,陛下自不能与自己的骨肉为敌。娘娘得一公主,则陛下的地位稳固,不必担心臣下挟太子逼宫。冯氏与皇家相安无事,娘娘总还是可以有子嗣的。将来嘛,只需将公主嫁回冯家,如此亲上加亲,是再妥当不过的了。”
其实在冯璋把女婴抱出来的时候,阿墨已然明白了他的打算,之前她从未做此想,如此似乎也是解决之道。冯璋一向处事圆滑,他为自保,也是为了巩固冯家,出此计策,似也有利。并且如今冯璋已然到了画舫之上,自己就算是不同意,恐怕拼的一死,也只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冯璋对小皇子志在必得,自己一死,他与陛下再无转圜的余地,必然是怀抱婴儿逼宫,废掉永康帝,立这婴儿为傀儡,那是阿墨更不想看到的。
想到此处,阿墨心中已有决断,她莞尔一笑,道:“阿兄这主张甚佳,就依着阿兄吧。”她将怀中的皇子交到了冯璋的手中,冯璋慎重接过,微微有些诧异,想来是觉得阿墨似乎答应得太痛快了些,然后想到阿墨是父亲一手抚养教育长大的,自幼颇有见识主张,也就释然。
他身后的燕书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襁褓放到阿墨的脚边,阿墨低头看了看,是一个皱皱的婴儿,无力地啼哭着,哪有自己的孩子那样光洁可爱?不觉雾气迷蒙了眼前,她并不肯去抱起婴儿,只唤来宫人,说道:“抱公主到船舱里去,好好照顾。”宫人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抱起婴儿进去。
冯璋点点头,说道:“微臣告退,只是有一事,娘娘这画舫上无关的人还是多了,除了里面的鸣鸾,是自幼服侍娘娘的,其余的人,微臣替娘娘料理了吧,请娘娘进船舱去,勿听勿视,以免受惊。”
阿墨不语,转身回舱,那鸣鸾抱着女婴瑟瑟发抖,阿墨与她相互依偎了。外面并无多少声响,冯璋的手下下手甚是利落,只听得几声溅水的声音,然后便听冯璋说道:“你们几个送娘娘回去,到了地方,便自我了断,我自会照料你们的家属。”有几个精干的声音齐声应是,并无丝毫的迟疑。
画舫便掉头回南都去,这次顺流而下,船行如箭,只是阿墨心如死灰,她想着自己也算 为他死过一回了,从今后便要为自己活。
画舫靠岸时,天色已经黎明,永康帝带着一队精锐亲兵在岸上等着,阿墨无听无视无闻,只是对着一脸焦灼的永康帝轻轻笑道:“陛下来了,来看看你的女儿吧,我给她起了个乳名,叫明珠,陛下觉得可好?”永康帝似被定住,良久缓缓接过襁褓,交给身后的侍从,然后缓缓抱起阿墨,说道:“是个好名字,阿墨,我们回宫,我再不会离开你。”
阿墨只是轻笑,她合上眼帘,好困啊,而且在这世间,她只剩下自己了,真是孤独。她拥有的东西从来不多,以前有阿娘,后来有维康,现在,她只有自己,以后她要为自己活下去,只爱自己,这样就不会这么痛,这么孤独了。阿墨在陷入沉睡之前,又一次这样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