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后,帝后宿于广阳殿,永康帝已经沉沉睡去,阿墨却看着轻纱帘陇上映着月光的梅影,久久无法入眠。那个人是赫连昊吧?她心中不是猜想,而是确认。如今对那个鲁莽的男子,她已经隐隐有了些牵挂,这样的局势下,他乔装南下,一旦落入皇帝或是大将军府手中,都是难逃一死,然而他却还是来了,只为了见自己一面,远远的隔着人山人海看上那一眼吗?
阿墨又想起了那年抚上自己腹部的手,带着粗粝的硬茧,却是温暖和可以信赖的,他本可以带走自己的,他甘冒奇险,不就是为了带走自己吗?可是他到底是顾惜自己,功亏一篑,这样的情意总是令人不能忘怀的。
其实对于赫连昊,阿墨并未见过几面,连面容都是模糊的,但是那双眼睛的亮度和那只手的温度,却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她想,自己终究还是亏欠了他情意。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唯我独尊,那样的男子怎不让人心动呢?若是当年,自己嫁的是赫连昊,会不会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楚了呢?
阿墨的心乱了。
北靖此次进贡的贡品里终于没有了送给皇后的珠宝首饰,宫人们闲聊时有的说是北朝人终于知道了精细工艺是永远比不过南朝的,自然是羞于送来那样粗糙的首饰,也有的说是北朝宫中收用了大将军府逃走的金匠,与皇后先父之死有着莫大的干系,虽然北朝如今有了制作首饰的先进工艺,反而不敢外漏,否则岂不是不打自招?
众说纷纭之下,哪知北朝送给皇后的却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一时间南朝朝野像是炸开一般,皆视此为奇耻大辱,照着大臣们的意思,就应该将那小郎君绑缚午门问斩,然后与北朝兴兵开战,以雪此耻。
永康帝更是气恨不已,表面上虽还镇定,笼在龙袍袍袖中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正在思考着如何与北朝开战,冯璋却皱着眉一言不发,如今真不是开战的最佳时机,但是这样公开的羞辱,也不是南朝所能无声吞咽下去的,就在纠结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内官上殿来奏:“皇后娘娘命把北朝进奉的小郎君带进去看看。”
冯璋先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妹冰雪聪明,对于这样的事体,想来可以体贴周到。永康帝一愣,但是他宠爱阿墨惯了的,从未有违拗她的心意的时候,便准了。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瑟瑟发抖的小郎君便被带了下去。
清乐宫里,睡莲开放,阿墨端坐殿上,纤手摆弄着清晨侍女从太液池中采来的几枝睡莲、荇叶和芦苇的嫩枝,高低错落得插在一个汝窑变彩聚瑞樽里。桑嬷嬷如今已经被从憩园唤到宫里来,在阿墨身边贴身服侍。
此时听内官进来回禀,桑嬷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劝诫道:“这样的东西,叫进来有污娘娘的耳目,不如让陛下处置了吧。”阿墨将一只胭脂红的睡莲斜插进荇叶之中,稍稍退后观赏,然后才笑道:“嬷嬷有所不知,正是陛下不好处置,才由我出面的。否则我哪里会如此轻薄?”桑嬷嬷便涨红了脸,唯唯退下。
阿墨便叫进,那小郎君低着头进来跪在当地,不敢抬头,只低声说道:“……奴才……梅染……叩见皇后娘娘……”
音虽怯弱,声却好听,如珠落玉盘。阿墨不由得好笑:“怎么那个赫连昊给你这样的名字?梅染……”她擎起手边一只轻红浅粉的睡莲,笑问身边的侍女,“这只花的颜色可算是梅染?”那小宫女也颇为识趣,捂嘴笑道:“这是曙色,梅染还要更深一些。”
“哦?”阿墨笑道,“那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梅染是什么颜色?”
梅染怯怯地抬头,阿墨定睛看去,不由得眸色转深,先是诧异,然后了然,终了是领悟后的愤然。她想:最知道我的,果然是那个赫连昊了。然而如此的可恨!
那个小郎君长相俊秀是不必说了,可怪的是,眉眼神态酷似少年时的维康,别人是看不出的,但是阿墨却能够看到那眉眼的风情,少年的清纯,一如往昔……
梅染被内官带回了朝堂,这次内官只是回禀了皇后的原话:“娘娘说,这小郎君无什技艺,不堪宫中驱使,然系邻邦所赠,不可拂其美意,着令赏赐给大将军府,好生调教使用。”这竟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冯璋心中佩服,出班列行礼领懿旨。无声无息地,就将一次外交事件化为乌有,群臣都松了一口气。
当晚,寝宫之中,永康帝究竟意难平,便窥着阿墨的脸色问道:“日间那个小郎君,生得倒是俊俏,你向来喜欢漂亮的人在身边,留用做侍卫也可。”阿墨淡淡笑道:“那个小郎君吗,虽是俊俏,只是有枕边人比着,便觉不堪入目了。”永康帝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