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知阮太后必有一番说辞,她不欲让永康帝为难,便自己亲来送阮太后出宫。此举正中阮太后下怀,她便又百般叮咛了永康帝一番,才携了阿墨的手,缓缓向宫门走去。
等离着祈年殿远了,阿墨便不经意向身后扫一眼,随侍的宫人们便很有眼色地退避开几十步远,让这一对婆媳说说私房话。
自从那个深秋的月夜,阿墨怀抱着婴儿登船离去之后,她们就几乎再也没有私下里交谈过,阮太后在那一夜之后,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献给了佛祖,如今,阿墨想,她似乎又从那种灭顶的打击和愧疚中恢复过来了。
阮太后轻声说道:“我想我时日不多了。”阿墨便是猜测到阮太后想说的话语,也未料到是这样开场的,不由得一愣。阮太后却没有给她留出说些苍白安慰话语的时间,接着说道:“只是明珠有些费安排。”话不在多,点到即可。阿墨已经明白,她的头生子,没有在宫中养大,放在阮太后那里,可以勉强说是为了替帝后尽孝,为给太后解闷,等阮太后逝去,便没有借口让帝国的公主流落佛寺,那势必引起物议。
想到这样,阿墨笑道:“明珠是我的女儿,若是没有太后依靠,自然是接回宫中教养,太后无需忧心。”阮太后点头:“这样最好,只是……还有瑶光……”是了,还有那个阮才人,这么多年,阿墨已经把她给忘怀了。
阿墨正在默默回忆那瑶光是个何等样的女子,一时并未答话,阮太后却有些心虚,道:“其实她倒是不打紧,这些年在我身边,佛法也参悟了些,等我不在了,很可以舍身出家,为皇家祈福——只是,她是看护着明珠长大的,我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虽说明珠在我身边长大,其实还是瑶光亲力亲为的多些,明珠也只亲近信任她一人。我耽心若是明珠回宫,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小小的年纪,未免可怜。她本就身有残疾,若是性情上再有瑕疵,未免被人耻笑了去——她以后是要嫁给丰隆的……”
阮太后这样絮絮地说着,阿墨已经明白其意,便笑道:“阮才人并不是有什么过失,被罚出宫的,原本是代替陛下向太后尽孝,这些年也甚是安静勤谨,不但无过,而且有功,为何不能回宫呢?太后放心,自然是不会把她和明珠分开的——有她照顾明珠,我也可以少操些心呢。”
阮太后闻言才略略放心,闭目合掌轻轻诵了佛号,道:“如此,我便一无牵挂了。”她并不拜托阿墨照顾维康,虽然阿墨知道维康才是她心头唯一的牵挂。
入秋后,阮太后便在大悲寺无疾而终,她生前已经舍身出家,身后也留下遗言,诸事简单,只是永康帝未免哀痛不已,原本身体就未曾痊愈,越发添了病症。阿墨知太后看破红尘若许年,便令礼部按制办理阮太后的丧事,不必事事劳烦皇帝。就连朝政,也俱都不令让永康帝劳心,她命有司各司其职,大事自己来处理,渐渐熟悉政务,朝廷官员的任免系由皇后,一言兴之,一念废之,再加上大将军府的鼎力支持,朝廷上逐渐形成帝党与后党之争,而阿墨与维康尚浑然不知。
阮太后出殡后,阿墨令明珠代替帝后在陵前守孝八十一天,孝期结束之后,她便派人将明珠和阮才人一起接回宫中,依旧安置在玉衡宫中。此时距瑶光离宫已经将近八年,物是人非,她难免感慨系之。然而八年的时光,也让瑶光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成长为世事洞明的少妇,她深知永康帝一心皆系于阿墨,自己心中便不起丝毫涟漪,即使还宫之后,与永康帝养病的祈年殿近在咫尺,她也从来不去做送食送衣的无益之举,倒令宫人们高看了她一眼。阿墨也并不难为她,只是不挂心而已,永康帝更是连她这个人都想不起来了。她深知只有明珠才是她的终身依靠,故此越发悉心照顾,比在大悲寺时更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没有人想起给瑶光抬一下位份,故此她还是个才人,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也不敢住在玉衡宫的正殿,正好明珠不肯与她分离,她便将明珠安置在正殿,自己住在侧殿,每日只待明珠就寝,她才回自己的下处安歇。
没有了太后,阮家又很是萧条败落,她本是无依无靠的了,谁知因为善待明珠,便令大将军府另眼相看,只那辛夷,便是每次年节贺礼,从来未曾少了她的一份,平时入宫请安,也必是要到玉衡宫里看视明珠,也与她盘桓一阵,送的礼物虽不敢与皇后并肩,也很是丰厚,宫人们谁都不敢小看了她,反而比从前过得要安适得多。
阿墨皆不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