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日,北靖王赫连昊带领使团,亲自赴南都借粮。这是赫连昊二十多年人生中最憋屈的一次经历了,他从未低首折腰向人,此时也不得不向今生宿敌求情了。只是他心中隐隐的却还有着一丝期盼,那就是借此行可以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了。
南泰朝廷此时也举行朝会,大议此事。阿墨以为在优厚的条件之下,将历年所积沉谷借贷给北朝,既更新了粮食储备,又可以换取北朝的马匹和牛羊,并逼迫赫连氏开放沿江的通商口岸,贸易是南朝的立国之本,而北朝则不善经营,长此以往,此消彼长,南朝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众臣都认为皇后深谋远虑。
冯璋却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赫连昊。在朝议中,他旧事重提,又说起当年故大将军冯翼被奸贼所戕,且北靖收留了嫌犯之事,要求必须交出戕杀冯翼夫妇的嫌犯,赫连昊君臣才可以过江入南都。阿墨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议。然后当她回到后宫,将此事告知永康帝时,永康帝的沉默让事情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阿墨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此事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触及吗?”永康帝苍白着脸,淡淡笑道:“怎会?大将军此议,可谓一举数得。”阿墨没有问那“数得”都有哪些,近来她感到自己与维康的隔阂日深,难道再恩爱的夫妻也有些不足为人所道的隐忧吗?
冬至日,北靖君臣到达南都,永康帝尚未能临朝听政,阿墨垂帘于太极宫勤政殿,接见赫连昊。北朝人都穿着出着风毛的裘衣,在峨冠博带的南朝宫廷中,显得粗犷而呛俗。阿墨透过珠帘看到为首的赫连昊在不停地揩拭额头,不由得抿嘴一笑——她之前特意吩咐下去,将大殿的地龙生起火来,虽然一丝烟火都不见,大殿里却温暖如春,让穿着厚重外衣的北人出尽洋相,却是不露丝毫痕迹。
赫连昊的眼神中隐隐闪烁着怒气,他隔着重帘,却是看不到阿墨,只能听到她清朗的话语,一如从前,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然而他又哪里是让人随意摆布的小儿,早已备好了杀手锏。由冯璋代行过国礼之后,赫连昊便一挥手,让从人牵过一人,哼道:“冯大将军,这个就是你要的人。”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瑟瑟发抖的老头被捆做一团,丢在殿中,冯璋却是认得,正是府中从前的金匠。
赫连昊笑道:“据说已故冯大将军一世英雄,却死于此小人之手,真是令人扼腕痛惜。”冯璋盯视着地上的人,眼中冒出火来,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本府正要好好算一下这笔账。”
冯璋的意思,是要当场审问此人,揪出背后的主谋,赫连昊冷笑着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冷眼旁观。就在冯璋要对那金匠动刑的时候,阿墨说话了:“跳梁小丑,见利忘义之辈,何言可信?大将军莫要听他一面之词,此人不过是希图着胡攀乱咬,妄求活命罢了。不如推出午门外斩首,然后用他的首级祭奠已故大将军。”
冯璋转瞬之间,已经明了了阿墨的意思,心知自己几乎上了赫连昊的当,便瞪他一眼,挥手令金刀侍卫将金匠拖了出去。赫连昊向上座施了一礼,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阿墨冷冷应答:“国主戏言。”
曾经南朝只是名义上的天子,北靖若干年来与南朝平起平坐,并不肯承认南朝皇室的正统地位,然而如今天灾人祸之下,不得不折腰向人,甚至只以国主相称,而不以王爵待之。
然而赫连昊究竟是洒脱之人,拿得起也放得下,立刻躬身回复道:“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看来他也不再是那个张扬恣肆的少年了,懂得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