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璋笑道:“如此,微臣告退。”他潇洒地施礼,退出广阳殿,一边走还一边哼唱着歌谣:“……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视我迈迈。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阿墨的脸色暗了下来,她缓缓地端起杯来饮了一口,才对穆祥说道:“你且回去,劝着陛下用膳,我还要处理几件政事,晚间方过去祈年殿。”
这在阿墨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穆祥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说道:“可是陛下已经知道奴婢来请娘娘了,若是娘娘没有过去,可让陛下如何……”阿墨手中的茶匙击在银壶上,“珰”的一声,吓得穆祥一哆嗦,只得诺诺退下。
阿墨却并没有处理政务,她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殿外的梅花出神,花枝上一只凤头戴胜鸟正在无心无肺地鸣唱着,阿墨心里有些乱,有些事她并非没有想到过,只是因为不敢想,不敢信,所以便刻意回避去想,去证实……
然而当残忍的证据真正摆到她的眼前……她知道维康的不得已,知道父亲的手段之狠辣,可是她也记得冯翼对自己十几年的宠爱呵护,甚至是大长公主也没有薄待过自己,他们都是不该有那样的结局的。
如今,自己该如何去面对维康呢?自己还能够去面对维康吗?阿墨心中很乱,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眼前的事全没有了意义。
是夜,阿墨未去祈年殿。广阳殿静悄悄的,宫人们便是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梅花轻轻落下。清晨时分,天地白茫茫一片,夜里的一场大雪将宫室、梅花、市井、田野全部遮盖住了。阿墨醒来时,有些恍惚,她这一夜本以为会失眠,谁知睡得还好。
鸣鸾过来服侍她更衣,见鸣鸾神色惊惶,却欲言又止,阿墨已经猜中了几分。待衣裳穿戴整齐了,阿墨淡淡问道:“祈年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鸣鸾连忙回道:“说是陛下夜里病势忽重,咳血不止呢,太医们慌乱得不得了——可是陛下不许惊扰娘娘,故此未曾禀告。”
阿墨略略点头:“传旨,陛下龙体欠安,孤辍朝三日,政事请冯大将军和魏丞相代劳。”然后她走出广阳殿,围紧了狐裘兜帽的领子,羊皮小靴踩在新雪上,有一种沙沙的质感,清冷的空气让阿墨的心冷静了下来。她转头叮嘱广阳殿的内侍头领:“让人把梅花上的雪抖落一下,小心别伤了花,孤还要赏呢。”内侍头领连忙应是。
阿墨这才步下香阶,坐上辇轿,向祈年殿方向而去,雪还在簌簌地下着。
祈年殿内外洁净,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便是刚刚落下的雪,也有小内侍轻手轻脚收拾起来,阿墨在殿前下了辇轿,见廊下支着炭炉,正在咕噜咕噜地熬着药,药香四溢,便知太医已经有了脉案。她径自进了内殿,鸣鸾紧跟进来,为她除去斗篷和狐裘披肩与雪帽。
寝台上,永康帝尚还昏迷着,阿墨走近细看,这一两年以来,她已经见惯了永康帝的病容,只是这一次,永康帝看来血色全无,似是失去了生机。阿墨不禁皱眉,她问旁边的太医院医正:“陛下是怎么了?”医正讷讷答道:“此次陛下之病,来得蹊跷,又来得迅疾,恐是心病,急火攻心,故此咳血不止。”那医正的白须微微颤动,阿墨不语,只是转头又看向维康,半晌才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医正欲言又止,那永康帝的贴身内侍穆祥手中端着药碗,还想要进言,医正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两人便一起退下了。
阿墨轻撩裙摆,坐到了寝台旁边,内殿里不见昨夜的慌乱,寝被都已换新,可以想见当时是如何的狼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缕血腥气,永康帝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不得安宁,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有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压抑。阿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将那些皱纹给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