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昊拱了拱手,说道:“托陛下的福,想不沉稳也不成。只是陛下怎么变化如此之大,是我想不到的。想当初初见,陛下玉树临风,如今憔悴支离,恍若隔世。”殿中的侍从闻言皆变色,赫连昊哪里畏惧,只挑衅地瞪了周围一眼。
永康帝却不以为忤,轻轻笑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国主难道还没有得到教训吗?”赫连昊为之气结,阿墨听两个人斗口,至此不由得开颜一笑,一时间耀花了两个男人的眼睛。
践行宴就摆在了祈年殿的外殿大厅里,永康帝见赫连昊的眼珠子咕噜噜地到处乱看,心知其意,便笑道:“国主若是对这宫室园林感兴趣,想要在北国再建上一座,大可不必如此用心记忆,否则难免画虎不成反类犬。朕可以送给国主宫室建筑的图纸,国主只管安坐。”他这是在嘲笑赫连昊历年来仿照着南朝的样式制作服饰珠宝,送给阿墨,如今又想学园林建筑了,未免可怜可笑。
阿墨听他谈笑风生,声音虽还有些气短声弱,但是谈吐却又有了那种久违的倜傥洒脱,就连神色也清朗了起来,不由得注目良久。赫连昊眼见两人情意甚笃,不由得心中一痛。联想到如今两国的国势,更是如鲠在喉。他知道自己今生恐怕是没有机会得到阿墨了,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她的心,曾经有过机会得到她的身,如今就连这种机会也没有了。
他是个实在人,定了定神,便决心将自己来时想要做的事做完,将想要说的话说出。只见赫连昊从前襟里郑重取出一物,侍卫中眼尖的已经发现那是一把短剑,不由得大声呼叫起来。一时间殿上密密层层站满了手持斧钺的侍卫,赫连昊冷冷一哂,将手中短剑一把拍在案上。
“无妨,退下!”阿墨在这纷乱中,已经认出那把短剑正是当年在憩园时自己亲手交给赫连昊的短剑,她挥了挥衣袖,命侍卫退出了大殿,然后问道:“你却还一直留存着这把剑。”
赫连昊有些叹服阿墨的镇定与决断,应声回答:“须臾不曾离身——只是这一次,是来还给皇后的。”阿墨挑眉:“为何?”她有些笑谑地瞥了永康帝一眼,永康帝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只微微翘起的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显见得他也想起了憩园时阿墨将短剑交给赫连昊所做的约定:倘若有一天维康辜负了阿墨,就请赫连昊用此剑为阿墨讨还一个公道。
侍从躬身上前,将短剑双手捧起,快步送到阿墨的面前。阿墨接过短剑,抚摸着吞口上面的明黄色琥珀,问道:“难道你不打算为我守住那个约定了吗?”
“不,是我想皇帝陛下是不会辜负娘娘的了,故此此剑我留着无益,今后相见无期,就将宝剑还给娘娘吧。”
阿墨心中顿起疑窦,这似乎不是赫连昊的性情,但是又似乎寻不到什么破绽。“如此……”她收下宝剑,置之坐席之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永康帝此时突然发问:“不知国主可曾为当年的事感到后悔?”阿墨心中一震,又想起了那个凄凉的夜、江上孤舟和那只抚上自己腹部的薄茧的手,那个时刻赫连昊的确是可以掳走自己,那么从此将自己深藏于禁地,供他一人享用。阿墨不知道永康帝问的是不是这件事,她不知道对于这件事他了解多少多深。
“后悔!”赫连昊一点儿也不迟疑地回答。阿墨心中又是一凉,原来自己与他的情分浅薄至此呀。
赫连昊接着说道:“从那时起,我每时每刻都后悔,后悔没有给阿墨一个承诺,承诺今生今世只她一个,承诺为她放弃北靖王位,带她远走天涯。”侍从中有人断喝:“放肆!皇后闺名可是你可以称呼的?”
赫连昊浑不理睬,转向阿墨问道:“若是那时我这么回答你,你会跟我走吗?”阿墨沉思着,当时当地,自己的心还都在维康身上,用短剑来搪塞赫连昊不过权宜之计,当时当地,他若这样回答,自己会感动,然而……
她不欲欺瞒赫连昊,坦然回答:“远走天涯……那样的生活不太适合我。”赫连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泪都出来了,心里却突然感到一阵痛快,阿墨对他究竟是一直诚实相待的。
而那个男人呢,手无缚鸡之力,又病病殃殃,按说赫连昊是瞧不起这样的男人的,但是对于永康帝,他只有佩服。是的,永康帝耍了很多手腕,但是他还是佩服他,他觉得这个男人是配得上阿墨的,他输得心服口服。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来,向永康帝郑重行礼:“如此,就此别过陛下,只盼着陛下对北靖慈悲些,莫要赶尽杀绝。”永康帝淡淡笑道:“国主何出此言,只要国主安于现状,不用刀兵,北朝自可丰衣足食。”赫连昊想了想粮车里的陈米,又想了想那些暗藏陷阱的协议,心里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听命,这样的自己原本就已经失去了与永康帝争夺阿墨的资格,倾国以争,他现在明白了,这世上爱阿墨最深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