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丰隆与阿圆一起到祈年殿面圣。两人相差三岁,然而阿圆自小聪颖过人,学养见识竟与丰隆未见差别,更不必说更小些的阿虬了,使得永康帝常常私下里对阿墨喟叹,若是阿圆是个皇子,该有多么好!阿墨仅仅当做笑话听听,并不在意。然而永康帝却开始将阿圆像皇子那样教养起来了,遇到自己精神尚好时,便会时常传唤丰隆和阿圆到御前,将当前的政务考问他们,查其智慧与气度,深以这两个孩子为傲。
而此时阿墨也已经听说了上书房中的事情,她素来宠爱阿虬,不忍责罚,听罢也只是命宫人将内库里珍藏的几本画册拣选出来,派人送到冯府,指明赐给阿衡。冯府中,辛夷已经听阿衡诉说了事情的原委,越听越是心惊。然而她深知其中曲折不是阿衡这个年龄的孩子所能够参透的,她自冯璋获罪以来,已经长久不进宫了,此时却主动请求进宫,借口要代女儿为那几本画册向皇后谢恩。
阿墨原是个通透的人,见阿嫂长久未曾入宫,此时却忽然主动请见,已经约略猜到了来意。但是却不露声色地命人请进辛夷,让茶毕,阿墨便道:“阿衡可好些了?这阿虬实在是太顽皮了,我已经教训过他,改日命他向阿衡赔罪呢。”
辛夷心中苦涩,只温婉回说:“不敢,是阿衡冲撞了太子,臣妾已经责罚她,在经堂里抄写经书,闭门思过。”
阿墨听后笑道:“阿嫂何须如此,孩子们吵吵闹闹,也是常事,此事无干阿衡,不可委屈了她。”辛夷谦卑道:“是阿衡僭越了。她还小,不明白今非昔比的道理。臣妾今日入宫,是想恳请娘娘,允许臣妾带着孩子们回臣妾的故里桐城居住,从此远离京师,冯家或者安稳。”
阿墨的眸色暗了暗,缓缓说道:“阿嫂如此主张,我自然是心有戚戚,然而冯家并不是退居故里便可保平安的,如今情势,阿兄舍身佛门,自是清净,可丰隆是冯家嫡子,深受皇帝的器重,如何能退居桐城?那里,还有故魏丞相的门生故旧,牵牵连连,远离了京师的耳目,倘有奸佞小人从中挑唆,岂非为冯家招祸?”
见辛夷无言以对,只是默默低头垂泪,阿墨心中怜悯,便款款劝慰道:“何况冯家与皇室尚有儿女之约,虽说明珠和亲远嫁,与丰隆的婚事只得作罢。还有阿衡,柔婉率真,甚得我意,从前我与阿兄商量着将阿衡立为太子妃,如今此约依旧。只是阿虬性子莽撞,阿衡需得受些委屈。好在他们年纪尚小,磕磕绊绊也是难免,长大些自然就好了。”
辛夷纵使满心不情愿,如此情势,何敢说一个不字,更何况,她也知道,若是不能嫁入皇室,阿衡也难有良匹,时移世易,失了皇后的欢心和护佑,她们母女不过是任人宰割罢了。阿墨见她犹疑,便又劝道:“何况听说阿兄病重,或要请见家人,皇帝也不至于太过绝情,阿嫂还是暂留南都吧。”
辛夷走后,阿墨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此时的时令正是初冬,虽然今年是暖冬,临华殿外的五角枫依旧是五彩斑斓,然而徐徐飘下的黄叶红叶,依旧有萧瑟之感。阿墨倚栏而立,不觉有些落寞。
在退朝回到寝殿的永康帝看来,阿墨立在缤纷落叶中的身影是美极了的,他不由得看呆了,良久咳嗽了一声,方惊醒阿墨,回头见是永康帝,便笑道:“陛下看什么呢?竟半天不言语。”又嗔怪鸣鸾等宫人不曾通报,鸣鸾莞尔笑道:“是陛下摆手不许奴婢等出声的。”说着上来为永康帝更衣,将朝服外面的深衣褪去,换上轻便无纹饰的随常衣物。
阿墨只是含笑看着,随即又转身看向庭院中的红叶树了。永康帝忽然想起两人刚成婚那几年,自己下朝,阿墨总是亲自迎候,更衣奉茶事必躬亲,不知何时开始,她便不再亲历亲为了,这样想着,忽然心中一痛,连忙按压了下去。更衣毕,挥手让宫人退下,永康帝走到阿墨身边,轻轻环住她,额头抵着阿墨后颈的发髻,轻轻呢喃道:“阿墨,阿墨……”
阿墨心中有些微的触动,她想要回应永康帝这瞬间的脆弱与柔情,然而有多少事横亘在两人之间,终究是沉默以对。
只是自此之后,阿衡就称病不愿意入宫了,其他人皆知缘由,也不惊怪,反觉得可怜,阿墨又多赐珍玩,以示恩宠。只有阿虬不明所以,只觉得少了个玩伴,甚是寥落,几次追问“衡姐姐怎么不来了”,宫人们又哪里敢实言相告,只得私下禀告阿墨,阿墨倒觉得好笑,便命从亲贵大臣家中选择适龄少男少女,每日入上书房陪侍太子和公主们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