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思忖再三,终究还是在出宫回府的马车上跟祖父和盘托出自己今日在祈年殿的所见所闻。陈太傅吃惊之余,又觉似乎是在后宫的重重帘幕上找到了一个缝隙,他已经老了,没有时间做过多的等待,总要去做自己认为必须要做的事。
祈年殿里,永康帝浑浑噩噩地坐着,已经是神思昏沉,脑中全是阿墨方才怒摔玉笛的决绝,那些诛心的话语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必然是气极不择言,但是依然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今日这一日,从阿墨去大悲寺开始,他便粒米未进,此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内侍穆祥甚至都不敢令侍膳的宫人将晚膳端进殿里,因为帝后从来和煦,偶有争执,无不是皇帝立刻便温言软语地让步,还从未有过今日的境况。
穆祥正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小太监过来禀告:“太子太傅陈大人请见。”穆祥一愣,他自然知道这位陈太傅向来与后党不睦,且因为古板守旧,而在皇后面前不讨喜,才被罢相,放到了上书房闲置了起来,此时请见,真不知是福是祸。
穆祥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殿内的永康帝已经听见了,他正自心乱如麻,想要有一个来为他纾解,而陈太傅在他幼年起便有培育辅助之恩,在他心中亦师亦友,此时正自空落,便传见了陈太傅。
虽然不是正式的传见,陈太傅向来拘泥礼节,还是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永康帝只是落拓地坐着,略抬抬手,命内侍赐座,穆祥连忙领着小太监给陈太傅设了坐席,然后赔笑着问道:“陛下已经一整天没有用膳了,陈大人这个时候进来,想来也没有用晚膳,要不传来御膳,陈大人陪着陛下用些点心?”
永康帝只一摆手,穆祥连忙领着内侍们退了出去,这里陈太傅见御案上只一樽青瓷酒壶并酒杯,且永康帝身上酒香缭绕,便端正行礼道:“陛下何故如此不自珍重,若是龙体有损,若天下万民何?”永康帝只惨淡一笑,喃喃道:“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陈太傅见永康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神志渐渐昏沉,忽然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是在玩火,可是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必须放手一搏,否则死不瞑目。
“陛下,其实陛下想过没有,若是皇后能够谨居内宫,不问前朝之事,陛下的烦恼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不复存在了。如今皇后的权势实在是太大了,此非国家之福,陛下之幸,从长远来看,对于皇后也不是一件好事。”
永康帝似听非听,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殿外燃起的篝火,呢喃道:“阿墨长居后宫,与我长相厮守,当然是好,当然是好……只是……”
“只是陛下对于皇后过于优容了,从古至今,尚未有皇后与皇帝二圣临朝这样的事情发生,权力最容易改变人心,品尝过权倾天下的滋味,哪个女人还能够甘心雌伏于后宫呢?”
“那么太傅的意思呢?”
“陛下若要与娘娘长相厮守于后宫,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只要娘娘不是皇后,而是后宫的妃嫔,自然就失去了权势,只能仰仗陛下的宠爱,那时,陛下要怎样宠爱娘娘都是可以的了,断不会有今日之事。”
永康帝是醉了,他失笑道:“阿墨不是皇后?岂有此理!朕的皇后只有阿墨。”
“然而皇后却做不好陛下的妻子呀!”陈太傅急切地说道,“陛下想一想,目前借着冯璋之事,废掉皇后的尊位,将娘娘笼闭于深宫,娘娘也就再生不出其他的心思了,一荣一辱皆出于帝心,又怎么会与陛下离心呢?那时娘娘才真正是属于陛下一个人的。”
永康帝沉默了。陈太傅的话对他的诱惑太深了,就如同饮鸩止渴,明知是毒药,在酒的作用下,他的头脑不够清晰,阿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念想又过于强烈,他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