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慢慢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呢喃道:“这是皇帝的命令?是了,除了他,还会有谁……”她讽刺地冷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就又凝结在了嘴角。丝丝缕缕的倦怠从心底涌出,很快就填充了胸臆,堵在了心口。
鸣鸾本来只怕阿墨气怒之下,会强硬出门,与侍卫起冲突,不知如何解决,谁知阿墨却再也绝口不提出游之事,自那日之后,阿墨便整日恹恹欲睡,没有了精神,似乎她生命中的能量被抽离了一般,鸣鸾和桑嬷嬷等人吓坏了,招来太医诊治,只说是气血两亏,情思郁积,开了清淤补气的药来,阿墨也不肯吃,没有几日,她原本圆润的面庞,竟清减出了尖尖的下巴。
贴身宫人们俱都慌了,想要送信到南都去,还未有行动,却听说皇帝已经驾临了憩园。皇帝轻车简从,来得匆忙。随身只有穆祥和几个侍卫。侍卫留在了园门外面,永康帝着玄色便装进来,一阵风似的到了落凤轩门口,身后跟着穆祥,小跑着竟也落在了后面。宫人们都整肃跪接圣驾,永康帝却是顾不得叫起,只忙忙问道:“她怎的啦?她怎的啦?”他趔趄着竟差点儿绊倒在台阶上。
穆祥连忙赶过来搀扶,轻声劝道:“陛下留神脚下,视力刚刚恢复些,着不得急,当心急火攻心,怕又……”他哽住了,不敢再说,只朝着鸣鸾杀鸡抹脖地使眼色。鸣鸾见几个月未见,永康帝竟是憔悴支离,似大病了一场的样子,心中也是惊异而哀戚。
永康帝脚步虚浮,却推开内侍的手,管自踉跄进入内室,却见阿墨端然坐于书榻之上,见他进来,也仅仅凝视不语。永康帝见阿墨平安,不由得松下一口气来,此时阿墨却冷笑道:”陛下见我无恙,心中甚是遗憾吧?“
永康帝便落下泪来,半晌方哀切道:”阿墨,你我之间怎到了如此境地!“阿墨扭转头去不答,她不想让自己心软,母亲早就教导过她,心软的人先受伤。想到虞夫人,阿墨不由得悲从中来,珠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永康帝便依着书案坐下,缠绵说道:”阿墨,你听我解释,事情都并不是你所见的样子,更不是如你所想。”他抬起袖子,想去为阿墨拭去泪痕,阿墨却躲了过去:“陛下认为我所见何事?又认为我做何想呢?”
永康帝便痴痴说道:“那一夜,我是中了迷魂香,恍惚中便将那女史当成了你的模样,事后查明,迷魂香是冯璋之妾燕书所为。阿墨,她是恨毒了我,不惜一死,来离间你我的感情……”
阿墨冷笑道:“原来全是燕书的罪孽,那怎么皇帝就新封了昭仪了?”这其实正是阿墨近来深恨之事,恨皇帝辜负了当年的誓约。永康帝却有些失神:“……我只是怜悯她无辜受辱,若是置之不理,她断无生理,当年陈太傅……”他说不下去了,是的,当年的事哪里是三两句话便可说清楚的,皇帝始终愧对陈太傅,可是陈太傅之死却是因为废后诏书之事。
如今永康帝自己都感到难以自圆其说,他心中填塞着多少衷曲,却是难以剖白,只讷讷道:“阿墨,你信我,我心中自始至终只你一人,攸宁不过是空有昭仪的虚名……”然而阿墨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冷笑道:“攸宁是何人,我不是给她赐名为梅染了?皇帝忘记了吗?”
这句话却点燃了皇帝心底积郁的怒火和嫉妒,他猛地抓起书案上的一个青玉镇纸,掷到地上,摔得粉碎,一时口不择言:“是了,全是为了梅染,这才是你心里解不开的结,对吗?我不过是立了一个空有虚名的昭仪,你便不依不饶,可是你呢……”他颤抖着,已经失去了理智,“你与他耳鬓厮磨,任他夙夜进出寝宫,你……你将自己的玉笛送给了他……”
长久以来,皇帝每每想到阿墨与梅染可能做的事,便会痛不欲生,但是他从来不敢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便与阿墨从此分崩,如今竟尽数吐出,却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心痛如绞。他手握成拳,抵住心口,一时竟感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阿墨却分外的冷静,她脸色苍白,眼神却转为冷峻:“所以你便杀了梅染!”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信不过我,也信不过你自己,梅染何辜,竟遭此屠戮!”永康帝从来没有看到过阿墨如此的神情,他彻底慌了,连忙抱住阿墨,急切道:“不,不,阿墨,我怎会不信你。你跟我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是相信的。”阿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迟了,你我已经回不到从前了。从今日起,阿墨已死,世间只有冯氏凤兮。”
“凤兮?”
“是呀,我及笄那年,父亲请西蜀太后为我取的字。‘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从前我不喜欢这个字,觉得讽刺,如今想来,真是合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