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短短的一天,无法回想,不能回想,如同梦寐。她想要永不醒来,可是终究还要去面对残酷的现实。那现实已经残酷到让她无法面对了。
袖刀是母亲在自尽前,想尽办法托人转交给她的,其意不言自明。如今,攸宁想,自己终究是走了与母亲相同的路。她轻轻将刀刃压到颈项上,有一丝凉意和锐痛。她正要将刀刃轻轻一压,就此一了百了,却突然一个人影鬼魅般闪了进来。
“女君不可如此。”刀被轻易夺下了。夺刀的人,攸宁认识,正是冯璋曾经的侍妾燕书,如今却是女尼的打扮。燕书鬓发散乱,看来有些狼狈,只是神情倒还算镇定。她紧紧按住攸宁的手,将袖刀随手丢出窗外,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侍卫马上过来了,女君记住,一切都是我的谋划,女君只是无辜中计而已。保住你自己,为家人报仇!”
攸宁尚未回神,侍卫已经破门而入,顷刻间,燕书便被拖了出去,甚至连声响都没有,只有她绝望的眼神炯炯地闪着,仿佛在叮嘱攸宁,千万不要忘记她的嘱咐。
内侍穆祥安稳地踱步进来,他怜悯地看了一眼攸宁,方才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地说道:“陛下传召陈女史。女史,请吧。”
祈年殿里灯火幽暗,灯光摇曳着,永康帝就坐在灯光的暗处,像一座废墟。他脸上悲喜莫辨,目光空洞地看向内殿的一角,攸宁一行人进来,他也未曾转过视线,只是用缥缈的声调轻轻问道:“是谁?”
攸宁跪下行礼,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女史梅染,请陛下万安。”永康帝空洞着眼眸轻轻笑道:“皇后有她的梅染,如今朕也有自己的梅染了。”
攸宁无可答语,永康帝也不想听她说些什么,只挥挥手,便有人过来将她带了下去。当日,宫中便传出旨意,加封陈氏为昭仪,赐住广阳殿。这么多年以来,宫中独宠冯皇后一人,陡然纳妃,出乎群臣意料,竟一时无人敢言语。且更奇怪的是,昭仪的地位仅次于皇后,而宫中只有旨意颁布,竟未曾有册封典礼,就这样无声无息,更加令人诧异。
不久便有些闲言碎语传出来,说是皇后失宠被废,虽未颁发明旨,已经被幽禁到皇家别苑了。朝臣未免揣测随着冯家的覆灭,皇后也地位不保了,未免又动了投机之心。虽然不敢公开倡议废后,毕竟有陈太傅的前车之鉴,然而对于冯家的攻讦却是甚嚣尘上,渐渐由冯璋而至冯翼,大有除恶务尽之势。
当此局势,后党诸人未免忐忑,加之皇后许久未曾临朝,就连皇帝也说身体欠安,只在祈年殿处理军国大事,其余的悉由各部处理。只是宰相等却注意到,皇帝自卧病祈年殿以来,从未亲自批阅过奏折,据内宫传来的消息,所有的奏折都是由陈昭仪读给皇帝听,然后皇帝口述,由陈昭仪拟定旨意,然后用玺。有臣子感慨:如此岂不是又一个冯皇后?
憩园。
阿墨对于南都发生的事情全无警觉,来到憩园之后,她心中郁愤难消,早已传令不许提起任何有关南都或者皇帝之事。
憩园,对于阿墨来说,有一种令她身心宁静的魔力,也是力量的源泉。每次回到落凤轩,就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母亲的身边,感到心安。也是在这里,她不用顾忌身边的重重耳目,因为她已经下令让所有侍卫退到园门之外,园中服侍人等只留下鸣鸾和桑嬷嬷等旧人,清夜里她喜欢赤足在月光下花树间漫步遐想,只觉身心俱净,忽又想起当年虞夫人宁死不肯离开憩园去南都的往事,不免悲从中来。果然母亲见事明白,“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泪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滑落下来。
南都那边,却是日日都派人送来物品,有时是珠宝首饰,有时是稀奇贡品玩物,还有时只是糕点果品。侍女们虽然每日奏报,阿墨却始终不屑一顾,只是摆手令人退下,对于永康帝只有礼物送来,却未有只字片语的书信,她却也未及深思。阿墨是太骄傲了,对于与永康帝的感情,也太自信了些。她虽生性敏锐,只是这些年,永康帝将她捧在手心里,隔绝了一切的疑虑,令她对于外来的威胁变得不够敏感。侍女们虽察觉到不对,又有哪个敢无证据便贸然进言,于是日子就这样不急不徐地过去了。转眼间,暑热褪去,到了初秋。
入秋之后,阿墨的心情也随着慢慢平复,不再笼闭自己的身心,也就慢慢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那日,是鸣鸾又托着一个琉璃盏进来,禀告道:“宫里送来了今年新酿的桂花蜜。”阿墨听了,恍惚忆起少年时与维康初相识的情景,正是在桂花树下,花落如雨。
想来那棵树尚在吧?于是阿墨命道:“你随我去后山转转,山中的时令迟,那棵桂花树也该盛开了。”她是突然有了自己采花酿蜜的兴致。谁想到,鸣鸾却是期期艾艾地劝阻:“娘娘,后山荒凉,咱们后园中也有一棵桂树,不如……”阿墨向来敏锐,已经知道不妥,也不言声,抬眼直视鸣鸾。
鸣鸾汗如雨下,不由自主地跪伏于地。阿墨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淡淡问道:“这是何故,说来我听听。”鸣鸾久在阿墨身边,却知道这是她大怒的征兆,不敢隐瞒,连忙回道:“回禀娘娘,非是奴婢大胆阻拦,是……守门的侍卫全都换了生面孔,内外不通,要什么,倒也不缺乏,只是不可走出园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