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永康帝与皇后升座,太子在左,公主们在右,大臣早已分列左昭右穆站立,行礼称贺如仪。左列第一人正是丞相杨琛,他是朝中公认的后党,自从皇后退居后宫,不再过问朝政,虽然皇帝并未难为他,杨琛也未免心中忐忑。
今日的新年朝贺,难得皇后竟出席了典礼,礼遇依旧,恩宠依旧,杨琛才略略安心。此时他目视皇后,期待能从神情见窥见些许端倪。只是凤兮如今对这些事情只觉得腻烦,懒得问,也懒得管,故此虽在宝座上坐着,心中只想着快些结束这令人生厌的冗长仪式。只有小大人一般的阿虬,虽然端坐着,却还是忍不住去抚摸永康帝座前的神兽谛听,永康帝扫他一眼,他连忙缩回手去坐好,憨态可掬,凤兮不禁莞尔。
新年朝贺的时间并不很长,大殿上的最后一个仪式,是大悲寺的主持占卜新一年的国运。通常都是吉祥语,故此,当那须发皆白的老和尚徐徐吟诵诗偈时,凤兮忍不住要笑。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耀山河万朵。”
众人都不甚解,皇后却清音漫语道:“此是映照新正之后的一件喜事,”她看了看明珠,接着说道,“天璇公主与北靖锐太子即将完婚,两国结秦晋之好,天下太平。”永康帝也道:“皇后解得很是,这个偈子也预示国运如明珠,如莲花,迎风自在,熠熠生辉,本自具足,本自清净。”
帝后都如此说,众臣再无异议,连连称是。明珠仅仅抿嘴一笑,心中不信,面上并不显露分毫。
大殿上接受群臣朝贺之后,永康帝要携着太子去太庙祭祖,而皇后则要在祈年殿接见京中各位皇亲国戚、诰命夫人,众眷属还要向皇后拜年。自旧年秋天皇后回京以来,懒怠见人,已经很少举行宫宴了,然而此次典礼却甚隆重,赏赐也甚是丰厚。众位夫人告退之后,凤兮又专门留下了魏夫人辛夷。
魏夫人作为冯璋的遗孀,地位尴尬,既是罪臣之妇,同时又是皇后的嫂子、皇子公主们的舅母,自然也没有人肯得罪她,只是言谈举止间没有了早先的恭敬谦卑。人情冷暖,辛夷是看得清楚的,她也本不愿意来受冷落,只是还是忍不住来了,只因为自己与明珠也许就要永久的分离,相见无期了。每当想起,辛夷未免痛断肝肠。
凤兮深知其意,此次挽留她喝茶,也是为了安慰一二。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言归正传:“留下阿嫂,也为了商量一件事。”凤兮抬眼看辛夷,她刚过三十,额边已经有白发了。凤兮不忍细看,只望着庭院里的树木,缓缓说道:“正月末,宫里将要给天璇公主举办及笄礼,我想请阿嫂来为明珠主持。”历来女孩子成年的及笄礼,都邀请族中德高望重的妇人专为拢发加钗,请辛夷主持,既是一种恩宠,也是一种补偿。
辛夷听了,既感动,又惶恐,先只推辞自己身份低微,恐亵渎了公主。凤兮却笑道:“这南都城里,哪个的身份适宜呢?阿嫂无需介怀。”辛夷方略略安心,却又问道:“天璇公主的生日不是在秋天吗?”是呀,在那个凤兮与辛夷都难以忘怀的秋天,但是,凤兮淡淡说明:“锐太子二月就要南下来迎娶明珠了,故此陛下命将及笄礼提早到正月。”辛夷不由得又泪盈于睫了。
辛夷还想要哀求恩典,凤兮叹息道:“阿嫂要明白,冯家已经今非昔比,我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陛下是断不会将明珠嫁给丰隆的了,那么,北靖便是明珠最好的选择。”辛夷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虽然心中难以割舍,也知皇后言之有理,只得含悲忍泪谢恩,凤兮见她可怜,便安抚道:“阿嫂不若趁此机会多多进宫,还可与明珠亲近亲近。”便回头命宫人送魏夫人去玉衡宫。
目送魏夫人远去,凤兮百无聊赖,缓缓步于庭中,皇宫中少杂树,在宫墙的西北角,有一棵先帝手植的雪松,约有百年,树高十丈,参天蔽日。今春这棵雪松忽然结了满树的松果,煞是奇异美观,凤兮特意让内侍去数过,共有六百零八颗,郁郁苍苍,成为庭院的一景,凤兮每当心中烦闷,便会来树下走走,仰观布满枝头的硕果,能破闲愁。
此时凤兮便站在树下,漏过树枝间的日光星星点点洒在她的身上,美丽娴雅。在匆匆下朝的永康帝看来,凤兮美得一如当年初见,只是他想他与阿墨再难回到当年初见时了,思虑至此,不由得莫名伤感,愣怔在了当地。
只听着凤兮曼吟道:“冷枝凌霜果,朱笼困雪羽。风移金殿影,独看日晷移。”何等的孤寂才会吟诵出这样的诗句呢?永康帝忽然就感到了近来自己所玩弄的权力的游戏的荒诞。只怕是阿墨离自己越来越远,就如凤兮所说的,阿墨是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一年及此,不由得万念俱灰,忽的喷出一口鲜血,把随侍的穆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过来扶住玉山倾倒的皇帝,口中直叫:“陛下,这是怎的了,哪里不受用了吗?”凤兮只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淡淡吩咐:“糊涂东西,乱嚷什么?快去传太医!”她顿了顿,并不上前查看永康帝的情况,只命身边的侍女,去扶皇帝进殿。
正月初一,朝贺时还好好的皇帝,忽然就病倒了,举朝震惊。据说皇帝吐血不止,卧床不起,已经不能理政。沉寂在后宫约有半年之久的皇后,便从卧病的皇帝手中接过了权柄。说来奇怪,这半年以来,虽然皇后不曾临朝听政,但是皇帝从来没有发明诏废止过皇后的权力,他只是自己把持朝政而已。故此皇帝病倒之后,前朝后宫就无人能与皇后抗衡。
凤兮开始临朝听政,丞相杨琛是第一个拥戴的,其余的臣子虽然又忍不住在心里咕嘟几声牝鸡司晨,但是并无人敢公然提出异议,只因皇帝的身体实在糟糕,而对于皇后又实在是宠爱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得罪皇后,无异于自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