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二十三年,立春日。
永康帝为天枢太子行冠礼,同时宣布封冯衡为太子妃,婚礼定在立秋之日。多少悬而未决的大事似乎都尘埃落定。
朝廷中的风向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年永康帝的帝王心术越发炉火纯青,朝臣们没有人能够猜得透他的心思,也就没有人敢于站队党争,虽然暗潮涌动,明面上倒也风平浪静。
自从三年前阿圆受封皇太女之后,朝野的辩论就没有停止过,除了少数了解阿虬鲁莽任性的大臣持观望态度,绝大多数的臣子都反对永康帝的这一举措,认为这是对皇权唯一性的威胁,甚至在重臣的带领下联合上表。然而永康帝并没有废除阿虬的皇太子之位,只是说太子年幼,尚在读书,自己圣体欠安,皇后忙于照料,无暇参与朝政,故此令楚元公主协理政务,令大臣们无需多虑。
这个解释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保守派大臣对于皇后参政的忧虑,故此反对的声音就渐渐消弭。然而阿圆的表现实在是可圈可点,她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稳重踏实,每有决策,必定切中时弊,且大公无私,令人钦佩,慢慢的就有一部分开明的大臣甚至希望最终是女主临朝,继承大统。
永康帝对于这些细碎的思虑明察秋毫,却一直在做着平衡。自从甘棠之死,阿虬也收敛了好多,凤兮将全部精力放在教育太子之后,阿虬的学问和涵养的进步也很是显著,他本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一旦约束了自己的脾气,便也可以做到雍容大度,让永康帝甚是欣慰,多次公开表彰过他,在一些大的祭祀场面,倘若自己身体欠安,便会让皇太子代劳,阿虬也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
然而去岁永康帝出巡皖北,封禅九华山的时候,是带着皇后和太子同行,封禅典礼上太子也站在帝后身边。这本来是让保守派安心的举措,却因为临行时将阿圆留下监国,且加封摄政王,而让大臣们又起了狐疑,便是凤兮心中也蒙上了阴霾。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子女相争,可是如今她与永康帝之间的隔阂日深,很难再推心置腹,故此永康帝的解释她不能全信。
所以从皖北回南都之后,凤兮便下了决心,在阿虬行冠礼之后,当年就让他大婚,这样之后他便可以参与朝政了。这几年凤兮虽然不再过问朝政,然而她当年提拔的大臣也都占据着要位,她自信还可以扶持阿虬,建立太子的班底,免得因为远离朝廷而被架空。
阿衡这几年大多时候住在宫中,却只是皇后侄女的名分,并无官职封号,她是已经认命要嫁给阿虬了,故此习学宫廷礼仪也很用心,凤兮亲自指导,对阿衡的品行才能非常满意。唯一令阿衡有些心塞的,就是自己比太子年长六岁,已经十八岁了,在南都贵女之中,实在算是超龄,她的同伴女友们大都已经嫁为人妇,甚至初为人母,而自己尚待字闺中,难免寥落。
而阿虬只有十二岁,还是孩童心性,这两年因为在凤兮的眼皮底下,他待人接物不再那么专横跋扈,对待阿衡总是彬彬有礼,然而里面含着多少男女之间的情愫,也许没有。虽然阿衡也是清丽佳人,可是这宫中从来就不缺佳人,凤兮自己便是美人,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围绕身边,所以她的侍女个个出挑。南都中渐渐兴起送女儿入宫做女官,学习规矩礼仪,也培养文雅气质,待到成年再回家待嫁。从中层官员家的闺秀渐渐到高层贵族家的女公子,莫不以担任皇后身边的女官为殊荣。
阿虬有时趁着母后不在殿中,与她身边的侍女和女官们嬉戏,众女因他年幼,且身份高贵,莫不百般逢迎,只是阿虬却从未与阿衡有过稍稍越礼的挑逗,虽然他知道阿衡是他未来的太子妃,只是这种认知反而束缚了他的行为。阿衡有时会猜想,阿虬是不是嫌弃她年纪大了,每思至此,就不由得羞愤不已,曾经阿虬对她言语唐突的往事便又袭上心头。
阿虬的心思其实简单,他早已经养成了畏惧父皇的习惯,而且他也知道,只要听母后的话,自然可以无事,因为在这宫中,母后的话通常来说,是比父皇的话更有分量的。他也很喜欢和依恋自己的姐姐,他还不能理解姐姐受封皇太女意味着什么,只是听母后告诉他,是为了让姐姐更好地辅助他治理朝政,他便相信了,并且还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不喜欢治理朝政,既麻烦又无趣,在少有的父皇唤他去勤政殿听政的日子里,他总是强忍着哈欠,耳朵里听着那些朝臣,大多是老头子,云山雾绕地争吵,每一个听上去都甚是有理,每一个都坚决反对别个的主张,他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听人吵架,他更加害怕父皇突然让他发表意见。他总是支支吾吾,然后父皇便会转向皇姊,而皇姊总能说出一番见解,让朝臣们信服,也让父皇露出了赞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