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后来才意识到,她一时的不察,所造成的后果,改变了之后的很多事和很多人的命运。然而当时,她只是与妹妹坐在温暖的内殿,品着香茶,吃着果品,且听妹妹讲着自己的宛曲心事。阿璃在絮絮地讲着对阿圆的喜爱,以及玉郎与阿圆多么的般配,以及蜀王对此亲事又是多么的期待。
大约没有母亲会不爱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女儿,尤其阿圆又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虽然,凤兮觉得玉郎文弱,有些配不上阿圆,但是放眼域中,阿圆实在是难寻良匹,如此看来,玉郎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玉郎是西蜀的太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并且有的时候文弱不见得是坏事,尤其是阿圆那样的性子,容不得一丝忤逆,玉郎看来就是会对她言听计从的性子。然后两个孩子都已十一岁,年龄也很合适。
凤兮这样想来,便觉得玉郎与阿圆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着玉郎便愈发喜爱了。阿璃心中欢喜,见姐姐这里已经无碍,便吞吞吐吐地提到了永康帝:“只是不知道陛下的心意。”凤兮便笑了,于是阿璃也笑了。这两姊妹真是志得意满,以为可以万事如意,却不知道,这世间事,人的算计是永远比不得上天的安排。
出事的时候,凤兮正与阿璃在欣赏歌舞,教坊新收的一个歌女,清歌宛转,动人心魄,先唱《梅颂》,又歌《猗兰操》,凤兮模糊记得,就在那少女唱到“……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禀告,说甘棠公主落水了。
后面的事情变得很不真实,凤兮也可说见惯了生死,可是还没有亲眼看到过死亡,所以当甘棠小小的尸身湿漉漉地放在太液池边的时候,凤兮只一眼便昏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躺在自己的寝宫之中,永康帝眉头紧锁地守在她的身边,她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噩梦,正自庆幸,却听到了哀哀的哭声,不由得颓然倒在了枕上,泪水涌了出来,但那不光是为甘棠流的,还在为她的孩子们和她自己而流。
凤兮病倒了,然而她硬撑着不肯倒下,因为她还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甘棠是在与阿虬口角的时候,被阿虬猛地推到太液池里溺死的。本来有那么多的内侍和宫女在旁边侍候着,也不至于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可是就是那么不巧,甘棠摔下去的时候,后脑碰到了岸边的一块太湖石,因此也可能甘棠在落入太液池之前,就已经离开人世了。这个念头安慰了她的父母,因为这样想来她还能少受一些罪。因为她的父母知道自己注定不能为她讨还公道。
永康帝在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后,就将阿虬软禁在了东宫里,处理甘棠的后事是一件棘手的事件。幸好蜀王理智尚存,虽然痛失爱女,依旧能够把持住情绪,只是悲痛欲绝地接受了永康帝的歉意,而绝口不提对于罪魁祸首的惩罚。至于阿璃,悲痛得病倒了,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每日里昏昏沉沉,不久蜀王就对外宣告甘棠死于意外。
而永康帝的补救措施,除了在一系列的贸易协议上做了让步之外,他终于宣布立次女楚元公主为皇太女,这是对于阿虬地位的直接威胁,意味着皇帝认为自己的这个太子可能不能胜任未来的大任了。这次凤兮没有反对,相反,她强撑着参加了册封典礼,只恐永康帝盛怒之下,直接废去阿虬的太子之位。看在凤兮的面子上,永康帝没有公开惩处太子,但是,朝野都已经知道他对于太子的失望。
阿圆受封皇太女,也断绝了与玉郎联姻的可能性,于是蜀王当机立断,在受封典礼之后,告辞离开南都,向西归蜀。凤兮没有再与阿璃相见,因为她无法面对自己的妹妹,这种锥心之痛她当然清楚,只是她无能为力。有的时候,即使贵为皇后,也无法抵御无常。在蜀王夫妇黯然离京的那天,凤兮只是笼闭在大悲寺的佛堂,为甘棠持诵往生咒,心中浸透了悲伤。
回宫之后,春雨潺潺,清寒入骨,本来春日里凤兮照例会移居伊兰宫,然而在发生了那样的惨事之后,尤其是甘棠曾经停放于伊兰宫,未免睹物思人,永康帝命令封闭了伊兰宫,只令高僧每日固定的时辰去念经超度。而凤兮便与永康帝一起住在了祈年殿。
甘棠之死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谣传,朝野对于太子的品性多有存疑,凤兮感受到了威胁,而永康帝是唯一可以维护住太子的人,故此凤兮不再动辄与永康帝置气,两人似乎恢复了从前的恩爱,同止同息,同食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