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三年,新春。
正月里,正是皇宫中最热闹的时候,不过有各种祭祀庆典,便是各种宴会也是少不了的,绿衣便喜热闹,虽然已经将近临产,还是每次宴会必要盛装出席,坐在天枢帝身边,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所承受的盛宠。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就在绿衣觉得自己万事圆满,满心期待生个皇子,好好争荣夸耀一番的时候,偏偏她的清乐宫却出了一件丑事。
那天恰好是元宵佳节,太后的甘泉宫里灯火通明,各种花灯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虽说是元宵家宴,皇家的亲眷本就人数众多,亦是车水马龙。这样的热闹自然不能少了绿衣,她为了彰显尊贵,几乎把整个清乐宫的人都带了去,有个守门的小宫女便趁乱将自己相好的侍卫悄悄放进来幽会,两个野鸳鸯在下房里正在得趣的时候,被巡查的嬷嬷给发现了。
秽乱宫廷是死罪,嬷嬷也没有知会绿衣,直接把人捆绑了交到皇后的宫中。阿衡听闻此事,异常愤怒,那绿衣无状,御下不严,以致帏薄不修,本应一起治罪。阿衡念在她怀着皇嗣,不欲再起波澜,便没有株连,只令将那宫女与侍卫一起处死。
谁知绿衣不懂规矩,对宫女与侍卫的事情并不以为然,还认为情之所钟,理应网开一面,便向天枢帝求情。天枢帝本不在意这些事,再加上正月里他的事务繁忙,也觉得些许小事,无须大动干戈,便应允了。于是绿衣就派人去祈年殿要人,也是因为皇后一向和悦好说话,并不曾想到,阿衡却是最有分寸的,不但没有放人,她自己穿戴了皇后出席典礼的全套礼服冠冕,步行来清乐宫向天枢帝进谏,事情就这样闹大发了。
天枢帝一见阿衡穿着冕服,郑重其事地走来,便已经恼了。只是他恼的主要是生怕被太后知晓此事,会训斥自己行事无状。阿衡却不看她的脸色,只是依礼觐见,请求依法处死有罪的宫女和侍卫,并说“如不这样,无法肃清掖庭”。天枢帝知她说得有理,他让阿衡坐,阿衡却不肯,站着坚持自己的要求,天枢帝的面子未免下不来,正在踌躇,绿衣却在旁边冷笑道:“皇后太过胶柱鼓瑟了,不过是一个小宫女与侍卫偷情而已,即便是太后,我听说不是也常常宣召某个侍卫吗?”
她正在得意洋洋地只管说着,未料脸颊上被扇了重重的一掌,天枢帝已经目眦尽裂:“大胆的奴婢,太后是你可以议论的吗?”他不等绿衣醒过神来哀求,已经命内侍将绿衣拖到冷宫囚禁起来。
这里阿衡反而为绿衣求情:“陛下还是宽恕她吧,毕竟她怀着皇嗣。”然而她又一次领教了阿虬的绝情,他断然下令处死了犯错的宫女和侍卫,然后罢免了绿衣的一切封号和待遇,幽禁在冷宫里,只等着生产之后再做处置。
凤兮听说了这件事,先是赞扬了天枢帝:“此事可见陛下的睿智贤明,没有爱屋及乌,纵容宠姬的过错。”然后又称赞了阿衡:“皇后也极为谨慎和坚持原则,并且宽容智慧。”天枢帝便高兴了起来,与阿衡也恢复了常态。
三月初三上巳节那天,绿衣在冷宫里生下了一位公主,她连一眼都没有来得及看看,孩子便被抱到了祈年殿,收养到阿衡的名下。这是皇后的第一女,自然格外重视,凤兮亲自给孩子起名为可贞,出自《易经》,于是天枢帝便给她封号为修齐公主。至于绿衣的结局,已经不重要,也没有人关心了。
凤兮有些明白阿衡的心思,只是,她想阿衡究竟还是年轻,对于幽深的宫闱、无边的孽海都缺乏充足的认识,实在不能指望阿虬是他父皇那样重情重义的长情的人,他们父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想到故去的永康帝,凤兮心中只余酸楚。
然而她还是要劝慰阿衡接受现实。虽然天枢帝年方十五岁,但是修齐公主出生后,朝臣们还是开始纷纷上表,要求皇帝扩充后宫,繁衍子嗣。这是很正当的要求,不但阿虬乐意听闻,就连凤兮也很奇怪地觉得合理。
有鉴于之前发生的绿衣的不体面的闹剧,凤兮这次劝说阿衡,还是要从世家女中给阿虬纳妃。阿衡没有理由反对,只是说一切都听母后的安排。如今她的心思大多放到了女儿的身上,那个小小的婴儿,带着奶香,抓着她的手指轻轻摇晃,也抓住了她的心。
立夏日,阿衡一早过来,随着太后在佛堂陈设樱桃、青梅和新麦,这是南朝的旧俗,名曰“立夏见三新”。当天的餐桌上有酒酿、螺蛳、面筋、芥菜、白笋等,都是尝鲜之意。阿衡特意让人抱来可贞,用银箸沾了一点甜酒酿,点到她的唇上,看着小嘴蠕动,凤兮和阿衡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