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阿圆政事完毕,也过来甘露宫,因为这一天在含元殿前立起了大秤,从太后起,直到宫女,逐个秤过,有嬷嬷记录下来,专等着立秋日再秤一次,来检验一夏的燕瘦环肥。这是习俗,也是游戏,凤兮便说人少了不热闹,让将蒹葭学宫中的诸女也都请来,阿衡默然,心里知道这是太后要给阿虬选妃了,她心里不起波澜,只是阿圆看她一眼,眼神中有一丝怜悯,让她心里面一阵难受。
几十个年轻的女孩子聚集在含元殿前,上过秤之后,有的赏花,有的荡秋千,还有的就围在太后和皇后身边奉承,种种言行,皆在凤兮和阿衡眼中。陆家的嫡女锦成论才论貌,都是佼佼者,阿衡自嘲的想,母亲魏夫人的眼光的确不错,当初为丰隆择配,锦成就曾入围,如今自己到底是还要与她纠缠了。
凤兮一边与惠太妃闲话,一边留神看那些仕女,见青春年少,但是举止端庄,便称赞惠太妃教导有方,惠太妃心中一哂,只是逊谢,不肯多言。凤兮便问道:“那边茉莉花下的女公子,甚是安静,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惠太妃凝神看了一眼,躬身答道:“回禀太后,那是翰林院沈学士家的女公子,闺名无垢。”“哦?”凤兮笑道,“无垢,果然是翰林学士取的名字,不俗。”她眯着眼仔细打量沈无垢,见那女子身量苗条,虽然只是玄色无纹饰的深衣,却裁剪得甚是合体,衬托出女子的窈窕。她身边的宫女自是有眼力见儿的,见凤兮询问,立刻过去,请那女公子过来。
沈无垢正在茉莉花下捡拾花瓣收入荷包,听闻太后传唤,连忙起身,从容不迫地整理衣裙,然后步履稳重地向大殿走来。惠太妃又是骄傲又是担忧地说道:“无垢是我目前所教导的最出色的学生,虽然入学比别人晚了几个月,资质却是最好的,天生的读书种子。”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若是入宫为妃,实在是可惜了。
惠太妃转眸看了一眼殿外凉亭上的锦成,她正在与阿圆公主相谈甚欢,攀附之意,一目了然。她想,锦成倒是适合入宫,只是……她看了一眼太后,不敢妄言,心中只盼着无垢莫要被太后看中。
凤兮如今可以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看在眼里,却都不放在心中,她只看了那无垢一眼,便已经心生喜欢,细细地问她年龄、父母、家世、兄弟姊妹,以及日常琐事。无垢不卑不亢,娓娓道来,言语安静,姿态娴雅,凤兮更加喜悦,又向惠太妃称赞了几句,便命身边地女官取过一串珊瑚珠手串赐给无垢,无垢跪下谢恩,双手捧着接过,却没有起身,反而又一次俯身叩首。
惠太妃想到之前无垢曾经与她提到的自己的志向,心就不由得揪起来,生怕无垢言语不慎,冲撞了太后,祸在不测。凤兮却蛮有兴趣地问道:“怎么沈女公子还有话说吗?”无垢抬起头来,从容回禀道:“臣女有不情之请,想请太后成全。”一时大家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吸引,虽然都未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却都收敛心神,不敢作声,只是凝神静听。
无垢却依旧淡定,只是挺直脊背,仰视着凤兮,说道:“臣女自幼读书,深羡先贤,然而身为女子,困于内帏,不能独行世间,成就一番事业,此无垢平生恨事。今太后心胸超越世间的男子,臣女虽不及万一,犹思慕不已,故请太后允无垢能够参加今科的科举,与天下英才一较高下,则臣女平生愿足。请太后成全。”
无垢深深拜伏下去,周遭鸦雀无声,因为她的请求实在是大胆而又荒诞,身为女子却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吗?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让锦成等女公子吃惊又惶恐,然而阿圆目视无垢,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赏。
惠太妃跪下请罪:“请太后原谅无垢言语无状,臣妾愿承担教导不严之罪。”她也拜伏于地,凤兮便笑了:“太妃何罪之有?便是无垢也不过是任情任性之言,不妨,起来吧。”惠太妃松了一口气,无垢谢恩起来,然后过来扶起惠太妃,惠太妃轻轻捏了她手腕一下,提醒她万万不可再出惊人之语,无垢垂下了眼眸。
凤兮却真的没有动怒,她只是觉得有趣,便回头问阿圆:“你觉得如何?“阿圆笑道:”甚好。母后不如允许她吧,也是一桩美事。“凤兮笑道:”只恐那些举子未必这样想,朝臣中也会跳出好些反对者,又要言之凿凿地说些‘牝鸡司晨,国将不国’的鬼话了。“
阿圆却知道,如今的情势已经非当初阿虬初登基时可比,那时永康帝新丧,阿虬根基未稳,为免节外生枝,太后选择了隐忍雌伏,如今自己已经掌管朝政三载,太后也在朝野布置了势力,能够稳固朝纲,非几个顽固派臣子所能轻易动摇的了。这样一想,阿圆便笑道:”只是举子们为何反对呢?既然他们瞧不起女子,那就比试一番好了,莫非他们是害怕比不过女子吗?”
这样大胆的言论比方才无垢所言更加令人震惊,凤兮却抚掌笑道:“言之有理。”当天,凤兮便下了两道懿旨,一道是召陆锦成入宫,封为昭容,另一道却是召沈无垢为携芳殿的女官,特令参加今科的科举会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