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出,举朝皆惊。魏夫人素衣赤足去甘露宫向太后请罪,太后叹息道:“阿嫂何须如此,年轻夫妻,总是难免有些争执,过些时日自然好了。”魏夫人伏地垂泪乞怜,凤兮很是不忍,便劝慰她道:“如今阿虬正在气头上,阿衡也正负气恼恨,若让他俩见面,再起争执,反为不美。不如阿衡且在祈年殿宁耐些,皇后的待遇是一点儿不减的,等阿虬从失去挚爱的伤痛中恢复过来,哀家自然要为阿衡撑腰的。”魏夫人无计可施,也只能谢恩。
凤兮恐她回去冯府也是终日胡思乱想,便留她住在玉衡宫中,且说道:“近日事多心乱,无暇顾及明珠那边,她也将近生产,还望阿嫂代为照拂。”魏夫人自然是情愿的,且玉衡宫与祈年殿也很接近,虽不能公然去见阿衡,日日书信安慰,阿衡也就平静了下来。
天枢帝不管不顾地日日痛哭哀悼,完全废弃了后宫,也抛掷了朝政,令凤兮甚是忧心,她本以为过些时日阿虬就会从悲伤中恢复过来,谁知阿虬却是对春羽动了真情,眼看着形容委顿,肌肤消减,每日里酗酒无度,只有凤兮过去,才能稍稍收敛情绪,进些饮食。
这样的情形延宕了月余,幸而有阿圆在撷芳殿主持政务,又有丰隆在外廷协助参赞,方才稳住了人心,只是阿圆对于弟弟如此的行径,明显不认同,她以为母后过于溺爱,是阿虬如此荒唐的主因,然而即使亲如母女,此言也难以出口。
这一日,阿圆过甘露宫请安,凤兮却刚刚被穆祥请去太极宫了,阿圆便到含元殿的侧殿来找韵初闲坐。这侧殿不甚轩敞,却布置得玲珑雅致,屏风里面令仪正在乳母的陪伴下午睡,韵初一个人坐在廊下,正在点茶。
阿圆对于一切闺阁中的技艺,都是点到为止,她自幼学的是治国之策、经济之道,此时便笑道:“娘娘好生悠闲,我倒来得巧,正要讨一杯茶喝。”韵初与阿圆是互相疼惜的知己,素来不拘形迹,此时也不起身行礼,只笑道:“恰好太后日前赏赐了今年西湖边上进贡的新茶,名为素涛,今儿第一次碾成茶粉,用来点茶,公主好有口福。”
阿圆也不客套,便坐在旁边,说道:“我对茶道素来生疏,正好向你请教。”韵初便取一勺素涛茶粉,水如悬丝,沿茶盏壁徐徐注入,茶筅环周击拂,六注六击,茶汤渐渐聚成流云之态,翻涌如素涛,筅法转柔,如拂琴弦,茶汤渐渐显出透亮的清白。韵初轻轻念道:“碧玉瓯中素涛起。”阿圆点头称赏。
此时韵初手腕提起,水垂素练,注如悬针,茶筅轻提三寸,筅尖掠沫,如鹤喙梳羽,汤花紧咬盏沿,白乳浮而不散,粟纹浮光,雪峰微颤。阿圆一直屏息而观,此时才敢透一口气,说道:“如此技艺,真是叹为观止。”韵初笑道:“小巧而已,公主每日所行,才合乎大道。”她话语中不乏落寞。
阿圆知她虽是女子,却从幼年起便立志,如男子般做出一番事业,谁知造化弄人,竟误入天枢帝后宫,终究是被困于樊笼之中。想当年,她在撷芳殿辅佐自己处理政务,纵横捭阖,见解独到,令老臣垂首称是,为黎民造福,如今竟偏安于太后宫中,只为求得一己之安。今昔对比,何其令人慨叹呀。
阿圆轻轻端起茶盏,向韵初说道:“春门已开,宜簪花,品茗,上层楼。不忆疾苦,不语闲愁,过往三千皆被心念左右,何必谈玄而又玄的因果,因为我们皆不懂缘由。”她品了一口茶,苦尽回甘,恰如这人世间。
韵初看着这个自己最为敬佩也最为羡慕的女子,恭敬的端起眼前的茶盏,说道:“韵初切盼公主能够上层楼,实为黎民之福,社稷之福。”阿圆含笑放下茶盏,说道:“我非为自己的兴衰荣辱,实在是父皇临终,托我以大事,我不忍让父皇毕生的事业随了流水。”韵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热切的面庞,恳切说道:“先帝先加封公主为皇太女,后又遗命公主为护国长公主,殷切之心,人所共知。如今陛下实在是令人扼腕,非社稷之主,太后终究会明白的。”
阿圆微微笑道:“其实母后一直都是明白的,只是什么时候能够接受这个事实罢了。”韵初也点头道:“与其有所动作,不如静待其变。”她心中有一团火在烧,站起身来凭栏远眺,说道:“我虽困守深宫,近来也能感受到山雨欲来,大变迫在眉睫。公主只要随机应变,定能力挽狂澜。”阿圆也站起来,握住韵初的手,说道:“那时,我希望无垢站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