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六年,冬至。
天枢帝薨逝,享年十九岁,身后只留下两位尚在幼年的公主,皇家绝嗣,朝野恐慌,以为大变在即。天枢帝的遗诏不像是这位年轻荒唐的帝王一向的口吻,只是深刻检讨了自己荒疏朝政,恣意取乐的行为,而将天下大事托付给了自己的母后。
当日,太后冯氏悉召朝廷重臣在勤政殿商议天枢帝的后事,虽然有少数人支持阿圆公主即位,但是太后手中握有遗诏,很快君臣便达成共识,太后冯氏登基为女帝,年号为泰圣,晋封阿圆为皇太女,旋即大赦天下。
这个消息在民间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只要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哪里管什么牝鸡司晨呢?但是在朝廷士大夫阶层,腹诽的人还是很多,然而即使是这些人,也提不出一个恰当的人选,因为郑氏皇族经历了几次内乱,枝叶尽伐,几乎五代之内没有遗存。目下皇室嫡系只有几位公主,虽然也有人嘀咕了几句,即使是女帝临朝,也该是郑氏血脉,然而凤兮多年把持朝政,并没有人敢做仗马之鸣。
祈年殿里,皇后阿衡几近疯癫,她语无伦次地对自己的母亲魏夫人抱怨道:“怎么成了太后登基,阿圆正位东宫,那我这个皇后可算什么?在这宫里再无容身之地。”魏夫人胆战心惊,虽然早已经屏退了众人,身边全是心腹侍女,但是阿衡的口无遮拦,还是有可能引来不测之祸。想到这里,魏夫人只能委婉劝解:“太后也是没有办法吧,陛下宾天,后继无人,总不能把皇位旁落到那些与皇家一竿子都打不着的支庶去吧?”
阿衡却是执拗,只说:“即使如此,我身为皇后,陛下薨逝,也该是我来摄政,可贞是陛下嫡出的公主,做皇太女不是更加名正言顺吗?”魏夫人叹息道:“娘娘想得过于容易了,只要是身为女子,临朝称制就不能算是名正言顺。太后和长公主多年来执掌朝政,参赞政务,还有人明里暗地地反对,更何况娘娘年轻,可贞还在襁褓之中,难以服众呀。贸然登基,岂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阿衡心中不服,只说道:“我虽不擅长朝政,弟弟丰隆却是大将军,把持朝政,里应外合,岂不是更加合情合理?”说到丰隆,魏夫人心中一沉,勉强说道:“然而丰隆是坚定支持太后的,如今皇宫内外,朝廷上下,尽在丰隆掌握之中。娘娘还是安富尊荣,莫要争执了。太后已经说了,娘娘还是享受皇后的待遇,尽可居住在祈年殿,不必去大悲寺出家,更不必去皇陵为陛下守陵。”
阿衡听说弟弟宁可支持姑姑和阿圆,也不肯支持自己这个亲姊,不由得心灰意冷,以手遮面,哀哀痛哭起来。魏夫人一边流泪,一边劝慰,也甚是可怜。
政局暂时稳固,凤兮方才为天枢帝发丧,这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当真是锥心之痛,然而她却不能倒下,更不能放任自己的悲痛,只得苦苦支持,引永康帝的先例,以日为月,只三十日便将天枢帝葬入皇陵,随后举行了登基大典。
泰圣元年,立春。
凤兮在勤政殿穿戴了皇帝冠冕衮服,正自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却从镜子里看到阿圆在一队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阿圆给母皇行礼,凤兮微笑道:“你今日这身礼服还是当日你父皇封你为皇太女时的穿着,你也实在是太俭省了。”俭省二字在南朝宫廷中一向不是美德。阿圆并不辩解,只是抬眼看着母亲,说道:“母皇,我有些害怕。”
凤兮的眼中流露出了关切,她先挥手让众人退下,然后拉着阿圆的手坐到书案前,说道:“这世上不该有我母女害怕的事情,阿圆,一切都有母皇,不必怕。“阿圆却急切说道:”母皇,我已经决心终身不嫁,可是今日万国来朝,北靖与西蜀,定然会再提联姻之事……“
凤兮轻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无妨,他们都配不上我的女儿。“她沉吟了半晌,才缓缓说道:”阿虬从来不是个好皇帝,可是他临终时却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圆,你还记得阿虬的遗言吗?“
阿圆吃惊地看着母亲,那遗言只有阿圆和凤兮两个人听到,并且那遗诏已经被修改过了,阿虬的用心是好的,可是又怎么可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