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茂漪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常回丞相府去,对于父母的话,也不似从前那般言听计从。杨丞相便私下里对夫人叹道:“女生外相,这个女儿,可是冯家人了。”丞相夫人有些怨怪:“可是我们还不是为了她和她的夫君谋划吗?如今倒像是存心害她似的,真真不知道好歹。”杨丞相便笑:“可能她是宁可不做皇后,也不愿意给丰隆纳三宫六院吧。这个傻妮子,从前女帝为皇后时,先帝为她弃绝了六宫,仍旧被称为圣主。为何丰隆不可以呢?”他是还没有打消做国丈的念头呢。
又过了几日,宫中给冯府赏赐了御制的广寒糕,其实就是桂花糕,只是女帝喜欢桂花香气,于是宫中所制格外精致。当天魏夫人便携着茂漪进宫谢恩,到达勤政殿时,只听着遥遥地传来歌声:“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歌声婉转,有一种独有的雅致与缠绵。魏夫人悄悄告诉茂漪:“是中书令郑无垢,这必是在哄着令仪公主吧。”茂漪会意是从前的沈昭媛,令仪公主的生母。然而女帝给了沈昭媛新的身份,于是这世间便只有郑无垢了。
宫女们将魏夫人和茂漪引入内殿,今日女帝很是悠闲,看来政通人和,奏折也就都少了。魏夫人这样想着,依旧是依照礼仪行礼请安,女帝一向很喜欢魏夫人,便叫起赐座,又问茂漪:“怎么不见景行和静姝?”茂漪恭谨回答:“无职幼儿,非宣召不敢入宫。”女帝便朝着魏夫人笑道:“阿嫂还是太谨慎了。”她转头便命鸣鸾带着个稳妥的嬷嬷出宫去接两个孩子进来。鸣鸾应命而去。
魏夫人谢了赏赐的广寒糕,女帝却笑道:“还有更好的,阿嫂尝尝。”早有宫人捧过缠丝玛瑙碟来,里面盛着晶莹蕴紫的盐渍杨梅。女帝说道:“今年御膳房渍的杨梅选用了烟霞岭出产的杨梅,口味似乎比项里梅要好些,饮茶或下酒,都甚美味。”魏夫人拈了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赞道:“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女帝笑道:“还是阿嫂高雅。”又问茂漪在看什么,原来茂漪见那书案后面的屏风上挂了一张秋色图,一时便看得入了神。见女帝问,连忙请罪道:“臣妾失仪了,只是这幅画实在画得好,便一时看迷了。听闻先帝善画,这是御笔吧?”
女帝的目光变得尖锐,然而声音却还是温和:“这幅秋色图果然好,疏林点点,深得秋色的散淡之旨。朕在四季中最喜欢秋天——春天太喧闹,夏天太郁热,冬天又太冷寂,只有秋天是刚刚好的,那好,是褪了火气的温润,是懂得了节制的丰饶。只是却并非先皇御笔,而是玉染的新作——他的画,是朕亲手教的呢。”
茂漪便知自己失言,一时吓得变了脸色,却不知如何转圜。魏夫人心中暗自着急,毕竟是自家的媳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接过话来说道:“臣妾也是最爱秋色的,胜在色彩斑斓,别的季节,总觉得有些单调,春天是一味的浅绿,夏天守着一团浓绿,都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认准了一样东西,便再也不肯撒手。冬天呢,则是一味的素净,白是白,灰是灰,固然是高雅,却总有些拒人千里的清冷。唯有秋天,沉淀了一整年的悲喜,枫叶坨红,银杏金黄,乌桕绛紫……富丽错综,怎不令人心动呢?”
女帝笑道:“阿嫂说得这样好,倒像是一首诗了。只是秋之意味,也只有你我这样的年龄才能领略得透彻,她们年轻人又如何体味得出呢?”见女帝不欲治罪,魏夫人心中松了一口气,巴不得赶紧将茂漪打发走,免得再说出些什么要不得的话来。
魏夫人便问道:“怎么不见阿圆公主呢?”女帝笑道:“她去找阿衡说话去了。”然后又转向茂漪说道:“你们年轻人倒是可以凑到一起说说笑笑,更加有趣味些。”便命宫人送茂漪去祈年殿去。
茂漪走后不久,鸣鸾便接回了景行和静姝。两个小孩子天真可爱,深得女帝喜爱,便是只看着他们游戏,也不禁心生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