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到秋,茂漪的病渐渐重了。她先还强自挣扎着无事人一般,每日去魏夫人那里请安服侍,照顾小儿女,然而她虽不说,魏夫人见她日渐消瘦,每每坐在那里便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几次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听见。魏夫人便猜到她有心事,丰隆来请安时,她便委婉暗示了一下,丰隆却说夫妇间并无不快,自己也很是觉得奇怪。
然而丰隆是心细如发的人,那日在书房的一幕,其实已经让丰隆起了疑心,毕竟茂漪是个心事全在脸上的人,丰隆对她又知之甚深,之后他看那本《小雅》,虽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花枝的形状似乎与自己放进去之前有所不同,他心中也就了然了。
又过了些日时,户部尚书家宴上,有女子献歌舞,说是教坊中新近推出的头牌伎女,名为茉莉,色艺双绝,艳名流布南都。一时世家浪荡子弟争相邀约,游乐宴席中也以请到茉莉歌舞助兴为荣。过了一些时日,又有传言说,一向矜持的冯大将军对此女甚是心仪,不但数次造访茉莉的香闺,还以一斛明珠为聘,给茉莉从教坊赎了身,私藏于都外别业之中。
这些事体都由丞相夫人打听了来,又一五一十地讲给茂漪听了,末了却说:“如今传言说大将军对此女甚是宠爱,你不如索性大度些,将她接到府中来,量她在眼皮子底下也闹不得妖。如此你既得了贤德的名声,又遂了大将军的心愿——岂不两全其美?”
说来奇怪,听到茉莉的来路,茂漪心中反而如放下一块巨石般,陡然轻松了不少。入秋以来,天气凉爽,她的身体也就渐渐恢复了。这一日,听闻丰隆早早从宫中退值回府休沐,茂漪便着人准备了酒菜,晚间请丰隆小酌。
席间丰隆轻松谈些趣事,便说道先皇天枢帝的昭容陆氏,曾经因为言行不谨,触怒先皇,被贬在大悲寺出家修行,谁知竟不守清规,与寺中的某个年轻僧人私通,被人撞破,方丈又惊又怒,将僧人杖毙,然而他无权处置陆氏,只得上奏女帝请示。
茂漪听说此事,甚是感慨,说道:“那陆氏不就是当年时常与我一同赴宴的陆御史家中的千金吗?她闺名锦成,性情甚是张扬,入宫也曾经得宠过些时日,不知怎的,就被贬了。主君不提起,我都将忘了这个人。与僧人私通这种事虽荒唐,却像是锦成所为。那么陛下的意思是如何处置呢?”
丰隆笑道:“陛下对她倒是有些怜悯,说是死罪可免,然而佛门清净地,究竟是不可再留她了。令将其逐回母家,交与其父母严加看管。”茂漪听闻,不免兔死狐悲,说道:“如此恐锦成反而没有活路了,她父亲当年那样执着地利用她来攀龙附凤,如今一旦落魄至此,怎容她在陆家安居?她还有好几个姊妹未嫁呢。”丰隆点头称是,一起慨叹了一番。
两人这样说了一阵子的闲话,茂漪便低头抿嘴笑道:“那朵茉莉花,主君找个好日子,迎回府里吧。总是放在外面,也不成事体,倒像是我容不得人一样。”丰隆诧异道:“哪朵茉莉花?”茂漪见他装相,便瞪他一眼说道:“整个南都都知道这朵花了,主君还问。”丰隆便笑了:“原来是那朵茉莉花。”
他端起酒杯来,饮了一口,笑道:“虽说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但是这朵花已经有主了。”茂漪有些出乎意料,问道:“不知花落谁家?”丰隆一笑,说道:“西蜀太子玉郎,有一次到我都外的别业饮酒,席间茉莉献舞,玉郎一见倾心,我便顺水推舟,送给他了。”
茂漪目视丰隆,沉吟着没有说话,她一向知道自家主君心思深沉,只是如此设局,似乎有些曲折。丰隆先就笑了:“你前几日生病,可是为了此女?那可真的冤枉为夫了。”茂漪也笑了,道:“女人们哪有你们男子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罢了,如今我倒要为这茉莉姑娘感到可惜了。”
丰隆奇怪道:“她有何可惜?玉郎身份高贵,而且风流倜傥,对她用情甚深,自从得了茉莉,再不提要求娶公主的事了。”茂漪叹道:“原来是一箭双雕。”茂漪到底是心中芥蒂全消,便亲自斟酒敬丰隆:“此为赔罪。”丰隆逊谢道:“赔罪是当不起,只盼着夫人再莫猜疑我的一片真心,夫妻间总要坦诚相告为好。”他又敬茂漪一杯,茂漪本不胜酒力,也就勉强饮了,不觉沉醉,但是她的心里是欢喜的。只是丰隆虽然也是笑吟吟的,眼神却是清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