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圣三年,深秋。
茂漪觉得这个秋天特别的长。从入秋开始便阴雨连绵,她刚刚好转的身体便因时气所感,又一次病倒了,并且每况愈下,后来就连宫中也得到了消息,女帝接连垂问,还亲自派了太医过来看视,又赏赐很多名贵的药材和补品。但是任凭是什么样的补药,都无法起死回生了。在秋天的最后一天,茂漪含恨离世。
可惜她的恨,无可言说,只有魏夫人略微猜到一些,更加严防死守,严禁侍女等泄露分毫。所以外间只是认为茂漪福命不济,竟享不了大将军府的福气。丰隆成了鳏夫,若说是不伤心那也是假的,他们少年夫妻,结发之情,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儿女,自然是不能无动于衷,然而男子也毕竟是放得下的,在葬礼上伤心过之后,丰隆很快就结束休假,回到朝廷中继续主持军政要务。
那杨丞相不成想自己这个最为重视宠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早逝了,未免更加悲痛,竟病倒了。只是病中也不忘攀龙附凤,在丰隆来看望他时,便提出让自己的四女公子做丰隆的继室夫人,也好照料茂漪留下的儿女。丰隆含糊应对,语焉不详,但是并不肯明说,杨丞相不死心,又打发丞相夫人对跟魏夫人商量。
魏夫人听闻此事,只觉得齿冷,想那茂漪在世时,时时将杨家挂在口边心上,如今她尸骨未寒,娘家父母就只想着荣华富贵了。魏夫人便以丰隆新丧,暂无续弦之意婉拒了,之后入宫时,却仿佛只是说闲话般,在女帝面前提了一提,女帝当时未置可否,不久就以杨丞相年高为由,令其致休。虽然给了丰厚的赏赐,也留了应有的体面,但是有司却不管不顾,催命一般不容半分的延迟,便将杨丞相一家赶出南都,赶回了原籍。
这些事情,阿圆都没有参与,她在东宫,几乎每日都与丰隆见面,从前那点儿儿女之情,在得知真相之后,已经转为血脉相连的亲情。只是她明白这其中的真相不能为丰隆所知,所以表面上总是淡淡的公事公办,丰隆则始终端正恭敬,为政则一丝不苟,令人放心。
茂漪的骤然离世,还有杨丞相的罢归故里,两件事似乎并无关系,但是阿圆久在宫廷,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虽然面上丝毫不露,心里则千思百转。她已经二十五岁了,身处万丈红尘的繁华富贵之地,心却似古井无波,偶尔在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她也会徘徊于殿上,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吟唱从前父皇教给她的歌谣: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从前她只知父皇对母后的情根深种,然而那时发生的种种事情,有些虽然是亲眼目睹,实在是令年纪尚小的她无法理解,现在她也渐渐想明白了从前的种种,不由得心中酸楚,珠泪涟涟。她从前曾在心里埋怨过母后的薄情,如今她才看得清楚,母后的用情之深,并不亚于父皇。只是造化弄人,有情人竟成怨偶,怪不得母后曾经叹息,这幽深的宫闱,实是无边的孽海。
这日晚间,阿圆在东宫中闲来无事,心中有些郁结,便在桐槛之下抚琴,月已中天,宫女们来劝请爱惜玉体,及早安歇,阿圆方才放下那焦尾琴,那是父皇留给她的遗物,曾经亲手教授,她想父皇对她有着殷切的希望,自己怎么样都要守护好父皇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
就要就寝的时候,勤政殿那边却派了鸣鸾姑姑过来,鸣鸾如今是女帝的内侍首领,阿圆自然也甚是看重她,连忙传见。鸣鸾进来施礼,然后笑道:“陛下今晚忽然想起,上次来东宫,看到殿下内殿的屏风已经旧了,便让奴婢送了一幅新的屏风过来。”说着几个内侍抬进来一架紫檀木雕镶银箔贝母花草屏风,映着灯光,异样的美观。
鸣鸾回道:“陛下知道公主生性俭朴,然而自奉不可过简,故此命我等送来此物。“阿圆笑道:”这架屏风柔中带刚,奢而不华,甚合我意。今日夜已将深,你且回去,替我谢恩,明日我再亲见陛下谢恩。”鸣鸾应声而去。阿圆便命人将屏风放置在寝台前,自己卸去簪环,换上睡袍,又沐浴洗漱了,才躺到枕上,侧着脸看那屏风上的花纹,见合欢花开,双鸟蹀躞,不由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不免饮泣。
且说鸣鸾回去复命,凤兮已经歇息了,隔着帐幔,听鸣鸾回禀阿圆收下了屏风,凤兮微叹了口气,想到古语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只是自己为阿圆所计,真的是爱她的缘故吗?她心中有些难以理清的结,令她缠绵床榻,半夜无眠。
终于,凤兮吩咐服侍在寝台边上的宫女,去找那玉染过来。宫女们早已习惯,并不诧异,不久玉染便被领进寝宫。玉染已经长成了英武男子,与从前梅染的柔弱不同,玉染有着习武之人的强健体格和爽朗性情。他躬身行礼,然后不等吩咐,便转过屏风,跪坐到寝台边上:“陛下今晚还是要按摩吗?”
凤兮点了点头,微闭着眼睛,玉染便从脖颈开始,一路揉按,渐渐及腰、及臀,又转换到腿和膝盖、脚踝,玉染的手艺是经过行家指导的,又对凤兮的身体非常了解,所以往日失眠时,唤他来按摩半晌,也就睡熟,今夜凤兮却了无睡意。
就在玉染轻车熟路地坐到床尾,专心为凤兮捏脚的时候,凤兮突然说话了:“玉染,你想回平沙国吗?”玉染一愣,下手未免有些重,凤兮轻哼了一声,玉染连忙松手,伏地请罪,又问道:“陛下厌倦了玉染吗?”凤兮轻轻笑道:“并非如此。是你父王,上表请求放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