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魏夫人心情也就宁静下来,笑道:“大公主孝心可嘉,只是当今圣上最重德行,女子总以贞静为主,歌舞之事,不若在酒宴过后,在陛下的后宫,为陛下单独表演,则两全其美。”可贞便高兴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就又拉着她的伴舞们,去后花园排练起新的舞蹈了。
这里阿衡便管自向母亲叹道:“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我在这宫里是一日也不能够忍耐的了。母亲千万要提醒陛下,万勿将可贞嫁去西蜀,若是蜀王到南都来,倒是可以的。那个玉郎我也见过,很是文弱温存,倒是不讨厌的,虽说大了可贞十几岁,岂不是更会疼人?”
魏夫人无奈答道:“娘娘言之有理。”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家常,一直到宫门要落锁了,魏夫人才告辞出宫,在回冯府的路上,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近些日子被无辜卷入风波的藏在自己府中的那株弱柳,那是明珠的唯一血脉,自己无论如何总要守护住她的。
回到府里,管家嬷嬷先过来禀告:“小公子跟着王爷去城外狩猎了,小女公子被接进东宫,方才皇太女殿下已经派人传话,说今日留宿宫中了。”魏夫人点头,这是常有之事,她并不担心,只问柔嘉如何,管家嬷嬷便回答:“甚好,在听雪斋里练琴呢。”
魏夫人想了想,转过身来便先往听雪斋去看柔嘉。柔嘉的听雪斋是魏夫人亲自为她选择布置的居所,一应陈设都极为精致,然而自从北靖亡国,柔嘉便自减益,她性情本就柔和,不与人争,虽然魏夫人待她是极好的,两个表兄妹也很是友善,然而她不能不觉察到仆妇们对待她态度的微妙变化,因此更加敏感易伤,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魏夫人进来时,柔嘉正在弹奏古琴曲《平沙落雁》,旋律舒缓悠扬,虽是盛夏,听者却仿佛看到秋高气爽,沙平水远,雁阵盘旋,声闻百里,柔嘉的演奏境界恬静,而又富有生机,令人暑气全消,心胸舒朗。魏夫人凝神细听,直到一曲终了,余音犹自绕梁。
两旁的侍女看到魏夫人,连忙行礼,柔嘉回过头来,也忙上前迎接。魏夫人含笑拉着柔嘉的手一起入座:“柔嘉的琴音越发动人心魄了,这首《平沙落雁》真可称得上是美轮美奂。”柔嘉抿着嘴微笑低头,她向来谦抑,即使蒙人夸奖,也是愧不敢当。魏夫人模糊想来,倒是有些像年幼时候的明珠。她的心中一阵酸痛,连忙强自压抑,笑问道:“柔嘉近来一直都在练习这个曲子,可是有什么用处吗?”
柔嘉便恭敬答道:“是准备中秋佳节,为陛下献礼的。”魏夫人点头道:“如此,陛下一定是喜欢的。”说到这个,柔嘉的眼眸黯然,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女帝的长女,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仇雠之国的国君,作为亡国遗孤,她自己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就如今日一早,本来与景行和静姝在一起玩耍,正开心的时候,宫里却派人来却接了两兄妹去了,只留下柔嘉一个人,难免忖度,若论起亲缘,自己是女帝嫡亲的外孙女,而景行兄妹则不过是外戚,只是如今自己寄人篱下,反而等闲见不到外祖母,虽有魏夫人真心疼爱,到底心有戚戚。
这样一想,不由得心中伤感,却不敢明言,只说道:“陛下真的会喜欢吗?若是惹陛下厌弃,就不好了,不若我到那日称病不进宫也好。”魏夫人奇道:“这是什么缘故?陛下是你的外祖母,你母亲是陛下的爱女,别说你精心准备了贺节之礼,便是什么都没有,陛下只要见了你这个人,也是喜欢的。”这样说着,便转头问随侍的乳母:“可是听到了什么言语?”
那乳母是自小服侍柔嘉的,甚是忠心,连忙跪下回道:“并不曾听到什么言语,只是,今日早上,东宫接了景行公子和静姝女公子入宫,我们公主难免有些寂寞……”魏夫人便明白了,她也知道,阿圆行事向来周全,如此厚此薄彼,似乎不像是刻意所为,只得解释道:“想来是大将军唤他们兄妹进去训话,倒不好把柔嘉一起叫去听训的。”柔嘉的父兄俱死于丰隆之手,故此柔嘉向来不敢亲近丰隆,魏夫人想到此处,心中也是战栗了一下。她想,这终究是个心结呀。也就多少明白了阿圆疏远柔嘉的深意。
入夜,魏夫人辗转难眠,日间与阿衡的对话,还有晚间与柔嘉的对话,在心里一遍遍翻腾,她想,难道真的是女帝改变了主意吗?柔嘉如今是敌国之女,尤其与丰隆有杀父之仇,嫁与景行在外人看来确乎不妥,然而魏夫人一意坚持此事,也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维护住柔嘉,不至于沦为任人欺辱的孤女。但是她知道女帝心中其实一直是不喜欢明珠的,当年就甚是轻忽,后来又狠心将她远嫁,好容易明珠自己走出一番天地,谁知却终究是镜花水月。难道如今她的女儿又要走一遍母亲的路吗?
魏夫人不由得珠泪涟涟,当年她疼惜明珠,最终未曾护住她,她暗自下了决心,如今她不惜代价,也要保住柔嘉一生的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