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见女帝正在讲解荷花的掩映之法,便是有多少衷肠,也都先咽了下去。施礼过后,便默默等在一边。令仪是极会看人眼色的,便知道魏夫人有私房话说与女帝,不久便借故离开正殿,带着宫女回自己的偏殿去练习荷花荷叶去了。
魏夫人见令仪出去,才伏地请罪,女帝朗声笑道:“阿嫂何必如此,朕与阿衡不过是家常谈天,甚是愉悦呢。”魏夫人便低头说道:“阿衡自小娇惯,本自无见识,如此行事,实是臣妾的罪过。求陛下看来先帝的面上,宽宥她这次吧。”提起天枢帝,凤兮略有些黯然,便叹息道:“阿衡是天枢帝的皇后,只凭着这一点,天下便无人能够降罪于她。阿嫂不必忧虑。朕已经嘱咐惠太嫔,以善言规劝之,阿嫂放心,阿衡甚是聪慧,自然能够明白朕的苦心。”
凤兮看着阿衡自小长大,对她自有一份疼惜,况且她也知道魏夫人对儿女只是一味的溺爱,并不能够危言告诫,若是阿衡起了逆反之心,反而适得其反,故此并不指望魏夫人去劝谏阿衡,而是提前请惠太嫔来交代了些言语。
等魏夫人赶到含元殿时,惠太嫔已经与阿衡坐谈多时了。只听得惠太嫔娓娓道来:“卑以自牧的核心是谦卑,《易经》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意思是君子应该以谦卑的态度进行自我约束与道德修养。”阿衡手中摆弄着女帝赏赐的金锁,看着上面镌刻的字迹,急切问道:“那么含章可贞又是什么意思呢?”
惠太嫔微微一笑,朗朗讲解道:“这就更是美称了,陛下用‘可贞’为大公主命名真是尽善尽美。含章可贞也出自《易经》,是坤卦中的六三爻辞,‘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告诫君子要含蓄的处事,保持住美好的德行,如果去从政而不居功、有美德而不显耀,就会有个好的结果。”
阿衡若有所悟地轻轻说道:“唔,原来如此。”她沉思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才看到母亲魏夫人已经进来坐在惠太嫔的侧座上。魏夫人听惠太嫔讲解得明白,其实已经将女帝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坤卦是臣下之卦辞,自然是不肯以可贞为君的意思,若是违逆了女帝,则祸在不测。这么多年了,魏夫人深知女帝之为人,虽然宽仁包容,但是狠下心肠来,亦是狠辣之至,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想到此处,魏夫人劝慰道:“娘娘的心愿,臣妾也跟陛下坦白了,娘娘不过是舍不得可贞公主远嫁西蜀,这个倒也容易,反正西蜀或早或晚,都要归正于我朝,陛下正有召玉郎入京,然后在西蜀设立郡县,由朝廷直接管辖的意思。如此借着与可贞大婚的机会,正可以将玉郎留在公主府里,锦衣玉食,自是不会亏待,然后可贞也就可以常伴娘娘身边了。”
阿衡听说,才真正放下心来,转忧为喜,至于玉郎比可贞年长甚多,她倒也不曾介怀。阿衡本是天真烂漫之人,心事放下,立刻便欢声笑语,唤了宫女去请可贞过来,表演歌舞。原来可贞于音律乃至歌舞都极为擅长,虽然贵为公主,也常常不顾身份,亲自与教坊中人排演,阿衡一来溺爱无度,二来寂寞无聊,也纵容她不合常规地寄情歌舞,甚至技艺高超,远过教坊众乐师舞姬。
不久可贞就来了,身后跟着教坊中的众乐师,拿着琴瑟鼓磬诸般乐器,热热闹闹,一路进来,可贞也不跟魏夫人和惠太嫔见礼,就嚷嚷着请母后欣赏她新近排演的《陌上桑》,阿衡自然是捧场的,很是喜悦称赞。
含元殿地方宽敞,乐师们在廊下奏乐,可贞便在殿上献舞,歌有裂帛之声,舞有天魔之态,魏夫人见可贞小小年纪,然而媚眼如丝,体柔身软,大有当年绿衣的风范,不由得在心里面叹息:血缘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可贞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皇家教育,然而天性中依旧最像她那舞姬出身的生母。
惠太嫔为人古板,见如此,早已坐不住,不久就借口学宫中还有要事,便匆匆告辞了。魏夫人心中默默评价,想这可贞虽然容貌绮丽。然而若论起心性品格,不但离着静姝相差甚远,便是令仪公主,她也是比不过的。然而面对着皇后爱女,她自然不能摆出脸色,还是笑语殷勤。
最欣赏可贞舞姿的独数阿衡,她真的是越看越爱,赞不绝口。一时舞罢,可贞便偎依到阿衡的膝前撒娇,说道:“母后,这个舞可好吗?”阿衡自然是极口夸赞,便是魏夫人也由衷认为歌如春风,舞似杨柳。她没有说出来的,却是,歌舞虽佳,只是与公主的身份不符。
然而可贞的下一个请求,却把她惊出一身的冷汗。只听可贞说道:“母后,中秋佳节,陛下大宴群臣,可贞便献舞为寿,可好?”还没有等阿衡许可,魏夫人已经忍耐不住了,她坚决反对道:“朝廷的酒宴,是公器所在,公主在大庭广众下献舞,成何体统?还是一副书画,或是一曲琴瑟,也就罢了。”可贞不以为忤,却又道:“可是我的琴艺不及静姝妹妹,画技不及令仪妹妹,也只好扬长避短,歌舞才是强项呢。”魏夫人发现,可贞有一桩好处,就是脾气特别好,似乎从来不着急,不生气,想事情也永远是只想一二,这倒也是难得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