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玉染听说女帝退位之后,便知道该是自己归去的时候了,恰好无垢托付他接回自己的女儿,他便慨然应允。他海陆辗转,将近半年才回到都城,秘密觐见了丰隆,丰隆便把他留在冯府。因为令仪之事,不但他自己不能做主,就是阿圆也是做不了主的。需要去雁栖山征得皇太后的同意。
听到雁栖山三个字,玉染眼眸轻动,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哥哥就是在那里被杀的,同时也是在那里得到了凤兮的宠爱。如今,他也要去往雁栖山了。
阿圆为令仪践行,表面上说是皇太后想念孙女,特命令仪到跟前侍奉。阿圆便为令仪置装,又将她的随从宫女精挑细选,数量也倍增。出行那天,宫眷俱来送行,阿衡听说至和女帝赐给令仪的仪仗与可贞的相同,便有些吃味,到了那天便借口身体不适,竟未曾出现。只有可贞无所用心,天真单纯,见令仪的裙腰上用金线绣着的蔓草和飞鸟的花纹异常精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由得心生羡慕。阿圆喜爱她单纯,便命有司也照样赏赐给她整套的礼服衣裙。
侍卫捧着御赐的佩刀和旌旗走在前面,阿圆眼尖,已经看到其中穿着海水松塔纹,斜挎佩刀的侍卫正是玉染。她见玉染高俊挺拔,皮肤黝黑,与从前迥乎不同,心里且安,又想,不知这样的玉染可中母亲的心意?因为母亲从前喜欢的似乎都有些苍白和羸弱。
直到丰隆过来施礼请示吉时已到,阿圆才醒过神来,赐了壮行酒,然后命三品以上官员,全部都到十里长亭跪送。丰隆低声说道:“似乎无需如此隆重。”阿圆含笑道:“要得的,一为令仪送行,此去关山万里,相见无日;二来也要群臣尊崇你的身份,君臣分际,正在此处。”丰隆便不再省事,盛示威仪,方才在群臣的恭送中,与令仪上路北行。
令仪尚不知内情,为了避免早早走漏风声,丰隆以及玉染也未曾对她道出实情。然而路途中,令仪不可避免地从侍从中认出了玉染,不由得惊慌失措。要知道当年玉染在统一北方时,立下大功,又能够自由出入宫禁,故此宫中女眷也不避开他,令仪自然是认得他的模样。尤其是后来纷纷谣传自己的生母与玉染私奔海外,她那时年纪虽小,也还记得在奔逃途中,被官军围困,丰隆命她母亲选择,母亲犹豫再三,放开了她的手的情形。午夜梦回,常常泪湿锦枕。
令仪如今已经十二岁了,虽未曾成年,却因为没有生母教养的缘故,而比年长她两岁的皇姊可贞更加成熟稳重。她认出玉染之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可传开,更不能让身边的宫女嬷嬷们知道,她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丰隆。
于是在有一天傍晚留驻到渡口,第二日便要登船启航的时候,令仪便寻了个借口,命贴身宫女去请丰隆。丰隆即刻便来到令仪所居旅舍的外面,与令仪隔帘对话。若说丰隆来之前还没有想到令仪找他的原因,听了令仪的话之后,他倒是不能不对这个女孩子刮目相看了。
一众人中能够认出玉染的就只有她了,并且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又是如此从容不迫。丰隆想到,也许正是因为其母不凡的缘故吧。他第一次感到,把令仪留在宫廷中,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她注定是要去更加广阔的世界里遨游的。他听得出来,令仪并非关切玉染,而是忧心自己生母的下落。
但是当时,丰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隐晦地劝诫令仪道:“春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所以公主不必总惦记遗憾,而是要学会期待。”这话给了令仪慰藉和希望,但是她生性谨慎,并不露声色,淡然接受了丰隆的安排,到达雁栖山之前,再也没有提起见到玉染之事,即使玉染从她面前经过,她也能够目不斜视。
一路顺风顺水,没有什么阻碍,便到达了雁栖山。因为此行的目的是送令仪来祖母膝下尽孝,故此令仪一到,便先去拜见凤兮。凤兮是喜欢令仪的,她曾经亲手教授令仪绘画,更不用说令仪是她最喜欢的儿子的血脉。只是她也知道,把令仪送去给无垢抚养,是给令仪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否则令仪就只能如可贞一般成为皇家联姻的棋子。
当晚在缀锦阁设宴,为令仪和丰隆接风洗尘,凤兮不待人劝酒,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有了醉意。她揽令仪到怀里,对她说道:“你母亲是爱你的,如今她想要接你去身边,你可愿意吗?”令仪落下泪来,但是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于是在泪眼朦胧中坚定地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
凤兮又追问道:“你若南去海外,终生不能复归故土,并且也再没有身为公主的荣华富贵。”令仪答道:“此心安处,就是吾乡。”凤兮赞叹道:“你的确是你父皇母妃的女儿,如此甚好,甚好。”